“……吓着了?没事了。”
伊林没有动。
他的眼泪哗哗往下淌,洇进她的衣襟里,先是很烫,后来就凉了。
她大约感觉到了那一片湿意,却没把他推开,只是拍着他后脑的手顿了顿,接着又拍了一下,两下,三下,像哄一只被雨淋透的幼犬。
炉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静谧的夜里,风声在不远处的窗外嘶吼,屋内却只有粥锅咕嘟的声响、火苗跳动的声音,以及她沉沉的呼吸。
她被火光映得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红的釉,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眼睫垂下来,投下一小片影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说得很轻,像一句随口的承诺,不端重,不激烈。
可她说完之后,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那一块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脊背上,隔着棉被,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把那些冻僵的骨头焐软。
伊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喊了一声“姐姐”。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少年——他瘦小的身躯蜷在她怀里,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嗯。”
她回了一声,没有多说。
那一道声音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他的心脏里,将他托住了——像在雪的尽头,接住一个即将坠落的人。
他闭上眼睛,极安静地,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日子像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先是连成线的,后来就慢了,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浅窝。
伊林在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好起来。
起初下床要靠她搀,后来能自己扶着墙走到门口,再后来能在院心里站上小半个上午,看屋檐外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楼兰每天早晨出门,天擦黑回来,背着一捆柴,或胳膊下夹着换来的粮袋、盐包、棉布。
她进门总先把寒气抖在门边,走到灶前伸出手在火上烘一烘,那双手被冷风刮得泛红,烤暖了,就转身摸一摸他的额头。
他会扫地了,会剥豆子了,会看着灶膛不让火灭。
她不在时,他像只刚学落脚的小鸟在屋里转悠,把被子叠齐,把碗洗了,把柴劈了——头一回劈得歪七扭八,一块木柴飞出去砸翻了墙根下的陶罐。
他蹲下来收拾,指头被碎瓷划出一道口子,他拿袖子裹了,没吭声。
她傍晚回来,进院子先看了看那一堆劈好的柴,又看了看他,最后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点暗红上。
她把柴踢拢到墙边,没骂他,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汤塞进他手里,汤里卧着煎蛋,还有几片腊肉。
她说:“柴劈不好不要紧,手坏了才是麻烦。”这话她说得干,像不会讲别的。
他坐在门槛上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半天没有动。
她自己的活儿也不利索。
烧灶、做饭、切菜,全凭摸索。
头一回看她切萝卜,一把菜刀在她手里显得小,她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切,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像狗啃过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