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那么急着移开眼。
后来我陆续试过假发、简单的妆容和一双不算高的鞋。
第一顶假发的刘海太厚,戴眼镜时总被挤起来,我用手压,越压越不自然。
有一次化完妆,镜子里的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大,我擦掉重来,弄得眼角发红,最后只留下很淡的一点颜色。
那些夜晚并不全是轻松。
我会因为走廊突然响起脚步声屏住呼吸,也会在脱掉衣服以后检查有没有东西落在外面。
可再下一次拿出来时,动作总比前一次熟练。
我开始知道自己喜欢偏青的颜色,知道外套太硬会让我一直想拉衣角,也知道镜子退远些看,比盯着一个地方挑错更好。
有一天我整理完头发,伸手去关台灯,忽然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停住,袖口落到腕边,脸上没有准备好的表情。我看了几秒,想起手机在桌上,便拿过来,站到光没有那么强的地方拍了一张。
拍得不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镜有反光,头发一侧也没理齐。我本来想删,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退了出去。
那张照片留了下来。
我不想给它配上法定姓名。
那个名字一写出来,就会带出家里的电话、老师点名时的声音,还有从小听到大的期待。
我也没想编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女人。
我知道镜头前的人是谁,只是那时还没有一句顺口的话,能把喜欢这种样子的自己介绍出去。
“清雅”两个字是我一笔一笔打进昵称栏的。
输入以后,我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郑重,甚至有一点不好意思。
头像旁空着的地方终于有了名字。
我按下确认,将手机放远,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读研究生以后,我已经能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
起先只在傍晚走短短一段,后来会去买东西、去图书馆。
熟悉我的人知道我是男性;遇见陌生人,我也不再预先替他们准备一大段解释。
但那个账号仍没有与学校里正式使用的名字连在一起,头像也一直是那张带着反光的侧脸。
凯发来消息的时候,问的是重庆最近是不是一直下雨。
他的简介写着来自加纳,正在学中文,也接触一些法律课程。
我回复完天气,他问我是不是学生。
我说读法学研究生,他发来一句“辛苦了”,用得有些郑重。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读法律的人看起来总是很累。
我坐在书桌前,看了眼还没读完的材料,笑了一下。
那天我们没有聊很久。
他要去上课,我也有报告要写。
第二天我打开消息,先看见他纠正前一晚写错的一个字,后面又跟一句,说他问了同学,原来那样说也能听懂。
我告诉他不必每个字都改。他过了一会儿回:可是你看见的是我写的。
我把输入框里的长句删短,告诉他那个字在什么地方用比较合适。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结束话题,而是发来一句照着例子造的话,里面又错了别的地方。
我拿着手机,嘴角一直没放下去。
他会说自己吃到了什么不喜欢的菜,也会问一个词为什么在课上和聊天里不一样。
有时我很久才回复,点开后会看见他已经接着讲完了一件小事,最后问我是不是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