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下来,王忠出面代为收管整银,打发了散碎银子给军余,气氛顿时缓和,便开始商议救人之法。
正说着,程桐已买了酒肉回来,本地捕头方元英也带了几个心腹赶到。
这方元英三十多岁,身形魁梧,几杯酒下肚,拍着胸脯道“衙门的弟兄,全听锦衣老爷们调遣,让往东绝不往西。只是我们只会拿小贼,对付这等大盗,实在外行,还得仰仗各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甩锅之心。
衙役们也怕果为京中缇骑,事定之后,纵不能加祸知县,还报复不了几个捕快么?
拉上锦衣卫,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锦衣卫拉上衙役,又何尝不是甩锅?
万一知县有个三长两短,便可归罪于衙役失手,与己无干。
两下里各怀心思,面上却称兄道弟,亲热非凡。
杜衡懒得与他们拉扯,断然开口道“方头,我倒有一计,可保万全。”
众人都凑过来听,杜衡低声说出计策。
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届时再差人提箱上楼,趁匪类见财分心之际,出其不意,先制匪首,楼下众人闻声冲上楼,里应外合。
宋连升急道“大侄子,你这计策虽好,却是太险。倘若出了意外,你第一个遭殃!我与你爹八拜之交,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杜衡淡然笑道“叔父好意,侄儿心领,自古富贵险中求,如今一县官佐俱在他人之手,大队人马明攻已然不可行,唯有此法能出其不意。我自幼练过拳脚,又有家传刀法,应对得来。”
王忠打量他半晌,见他神色沉稳果决,颇有其父之风,便道“小子,家里尚有老母,你可想清楚了?”
杜衡道“若要事成,唯有此计,断无他法!”
王忠老儿见他如此决绝,心下了然,开口道“老夫家里有一领铁甲,回头你穿上。”便不再多言。
那宋连升闻言道“你爹那口包钢宝刃吹毛断刃,杀人不沾血。卫辉一府无出其右者,带上它也能添几分胜算。”
屋外众人正说着,内里李氏听说他要亲身涉险,忙挑帘出来,拽着他衣袖泪如雨下道“不行!这官咱们不救了,钱也不要了!娘宁可跟你去讨饭,也不能看你去送死!你若有个好歹,娘也活不成哩!”
杜衡心头一软,握住李氏纤细娇嫩的手掌软声宽慰道“娘放心,孩儿还没给您添孙子呢,怎肯轻身犯险?我心里有数,穿上铁甲他们伤不了我。您在家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按下杜家这边点兵派将不提,且说城北香满楼内的光景。
这香满楼是滑县第一等的秦楼楚馆,今日从鸨母到大茶壶,个个战战兢兢。
话说那鸨母九娘年轻时也曾是红牌,且不说当年那些宿过她那温柔乡的风流才子,达官贵老爷们有多少,就是那兵丁蹚将,绿林好汉,也未曾少见,可如今这般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
十几条大汉手持兵刃,将县里几位老爷捆得粽子一般扔在墙角,一县的朝廷命官,说打就打。
忽闻一虬髯汉子厉声骂道“狗官!要你五千两买命已是便宜了你,昨日至今,筹个银子怎的这般磨蹭?敢消遣老子,仔细就在这里剥了你!”
鸨母九娘闻言心惊肉跳,忙堆笑上前,将一对沉甸甸的酥乳紧贴汉子胳膊,极尽奉承。
那汉子虽秽汗熏人,九娘亦不敢稍嫌,只得低首柔声道“大爷息怒。五千两银子,便是称量也须称半晌,何况滑县地小,怕是一时凑不出,岂能仓促得?且用些点心,暂息雷霆之怒。倘有看中的姑娘,便唤来服侍大王,稍解烦闷如何?”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大哥未曾发话,岂敢乱动。只须把酒肉拿来便是。”
九娘闻言暗思,若按此獠所言,想必房里那位便是正牌匪首。
又观这群人见了肉便眼冒绿光,心下窃疑这伙人说是京师来的缇骑老爷,怎的像逃荒之徒一般?
亦不敢多问,唯谨身奉侍,私心却极心疼楼里头牌如仙。
诗云:
一落风尘岁月长,可怜红粉困勾栏。
沦落平生皆是命,几人得遇遇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