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都是功劳,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忽又沉下脸道“程桐,你安敢诓我?县里锦衣老前辈好几位,哪轮得到我说话?你不去寻他们,反倒来找我,安的什么心?”
程桐哭丧着脸道“小爷安知我怎没找?挨家挨户都求遍了!可众位老爷只说,让我赶紧去大户家凑银子,银子到了,县尊自然平安,别的一概不管。”
杜衡闻言,心下冷笑。
自沈嘉谟莅任以来,为政刚猛,于赋税督察尤峻,侵夺锦衣卫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起老油子巴不得知县遭厄,又岂肯出手?
他当下冷了脸,开口道“程桐,你这泼才!那些匪类足有十几条汉子,刀枪无眼,若有死伤,抚恤汤药谁出?再者,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守制在家,这等闲事,也不便管。去寻那巡检司,他手下百十个弓手,强似来缠我这闲汉!”
“我的好小爷,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程桐急得跺脚,“如今滑县地面,除了您,再无他人能压得住这局面!您好歹一县锦衣小旗,尊口一开,谁敢不从?且不说往后好处,只要先将县尊救出,日后县尊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闪,已有计较,当下点头应下,让程桐去请众锦衣卫前辈来家中议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滑县本所十几名锦衣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
那些不在军籍的军余、帮闲,没资格进院议事,便在胡同里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吓得街坊妇人门窗紧闭,皆不敢出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锦衣总旗王忠。
这老儿年逾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银髯,指着程桐指桑骂槐“好你个程桐!眼里还有我们锦衣卫么?旁人都躲不及的祸事,偏生推给我们去顶雷!今日你需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县尊若有个闪失,谁来担责?刀枪无眼,伤了弟兄们,谁出抚恤?说不清楚,休想我等出手!”
这王忠论辈分乃是杜裕长辈,熬了一辈子却只熬了个总旗,反被后生晚辈压过一头,今日借题发挥,一来是给程桐难堪,二来是敲山震虎,顺带给杜衡提个醒。
有诗叹曰:
宦海浮沉老更奸,唯知避事保身安。
休言世受君恩重,事到临头袖手看。
杜衡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含笑道“诸位叔伯前辈,小侄年轻识浅,言语若有不到,还望海涵。按说今日之事本与咱们无干。可那伙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在滑县绑官索银,他们赚了银子,却要咱们背锅,这口气忍得下去?再者,若真是京里来的,怎会连驾贴都不出示?依小侄看,十有八九是蹚将冒名顶替。今日若不教训他们,日后咱们还有脸面行走?咱们若保全了沈公的脸面,同县为官,来日方长,彼此照应,总没坏处。”
那王忠老儿眯着眼,缓缓道“杜家小子,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可就算是匪类,也有十几号人,真动起手来,伤了弟兄们,这罪责算谁的?”
话里话外,透着的都是开拔银与钱财福利。
杜衡也不废话,转身进了正房,对李氏道“娘,那只木匣,孩儿要拿来用一用。您放心,只是过个手,等救了沈县尊,加倍拿回来。”
那李氏正坐炕边,神色忐忑。
听了这话,虽有不舍,仍是咬咬牙转身将那木匣递了过去,含泪道“好哥儿,这份家业本就是你的,你要怎么用,娘都依你。便是赔了,娘也认。都怪娘多嘴,害你卷进这等险事里。你千万保重,钱财乃身外之物,平安才好。”
待取出李氏保全的木匣,当众掀开,白花花一片皆是银两。
杜衡朗声道“诸位叔伯,我杜家几代锦衣,积蓄都在这里了。这里有纹银二百余两,外加地契房契,折算下来值个六七百两之数。今日便拿出来给众位弟兄做犒劳。只要能把沈县尊完好救出来,我必为众位讨一份官府恩赏。若万一交手有了伤损,汤药抚恤,一并算在我杜衡头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番手腕一出,利落干净,连王忠也有些过意不去。
一旁杜裕的结拜兄弟宋连升当即沉了脸道“大侄子,这是做甚?衙门的事真要拼命,自然是衙门出钱。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钱,快收起来!”
杜衡沉稳道“宋叔心意,侄儿心领了。事既是我揽下的,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钱我先垫着,沈县尊是明白人,亏不了咱们。程桐,去买些酒肉来,咱们边吃边拿个救人的章程。”
程桐被支使得团团转,心中却暗恨:小畜生,当日你拂我面子,不肯将李氏嫁于我,今日且先让你得意。
到时候不折腾得你乖乖把人送上门,我程字倒过来写!
众人有了身家保障,那王忠便正色道“自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我等信得过你。只是外头那些军余,全靠外快过活,不给点好处,不肯卖命。整银老夫先替你收着,兑些散钱使用,事后分文不少还你,少了一毫,你拆我房子。”
杜衡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自家爷们,不信您还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