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会抱着枕头蹭过来,缩在我身边,小声说“春姐,我害怕”。
千冬太懂事了,明明也想撒娇,想靠过来,却总忍着,自己缩在床角,背对着我们,只有偶尔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不安。
也有过饿得睡不着的时候。
晚饭只分到一点点,或者干脆没有。
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个洞在往里灌冷风。
我们四个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彼此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声,谁都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困意终于战胜饥饿,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千夏吃饱了——晚饭吃了整整一大块汉堡肉,还有半碗米饭,现在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好吃的。
千秋抱着枕头,蜷成一团,银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洒了一把碎月光,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梦见了她的“魔界”和“圣剑”。
和那时候不同了。
和挨父母打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不同;和“特殊能力”突然觉醒、被父母惊恐地推开的时候不同;和被赶出家门、在各个亲戚家辗转漂泊、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时候不同;和住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吃着冷饭剩菜、看着妹妹们营养不良的小脸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同。
现在,离“最幸福”很近很近,近得几乎能伸手碰到——温暖的床,充足的食物,安全的屋顶,还有一个……似乎真的关心我们的人。
环境差别太大,好得有点不真实,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总怕一脚踏空。
一时睡不着。
我呆呆望着墙角那盏橙黄色的小夜灯,光晕在瞳孔里扩散,模糊成温暖的一团。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呼唤:
“春姐……醒着吗?”是千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另外两个。
“嗯,醒着。”我也小声回答,转过头。
千冬也睡不着。她侧躺着,面对着我,虽然光线很暗,只能看清轮廓,但能感觉到她也在看我,那双茶色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隐隐发亮。
“睡不着?”我问。
“是啊……”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枕头,“明明很累,可就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我往她那边挪了挪,被子发出摩擦的细响。
“因为差别太大了?”千冬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好得……像做梦一样。”
“嗯……身体还不习惯吧。”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细长,有点凉,“以前总是绷着,突然放松下来,反而不适应了。”
千冬没挣开,任由我握着,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她轻声附和,继续聊着,声音像夜晚的风,又轻又软:
“不过秋姐好像适应得很快。你看她刚才在楼下,跟怀仁哥聊得多开心。”
“是啊,千秋心思简单,像张白纸,谁对她好,她就信谁。”我笑了笑,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而且她看人也准,直觉很灵。大概很快就发现,这里是真正的好地方,怀仁哥是真正的好人。”
“……能这么快相信别人,秋姐真厉害。”千冬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我就不行。总会想,万一呢?万一现在的好都是假的呢?万一明天就变了呢?”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我也曾这么想过,现在偶尔还会想。
过去的伤疤太深,不是一顿热饭、一张暖床就能轻易抚平的。
信任像脆弱的瓷瓶,一旦摔碎过,就算重新粘好,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之后千冬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躺着,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在想什么?
想过去那些不堪的日子?
想未来不确定的明天?
还是……在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