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糊涂了吧?最近加班太多了。”小武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里头敲。
这些天“田”这个字在脑子里打转,白天想,晚上也想,搅得人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各种破碎的画面。
我用力揉了揉眼角,冰凉的指尖按在皮肤上,提醒自己这是在葬礼上,得保持肃穆,不能失态。
再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灵堂正中田主任的遗照。
黑白照片里,他还穿着那件常穿的夹克,嘴角扯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照片下面,并排站着四个小女孩。
一样的个头,都只到大人腰际;一样的白裙子,裙摆刚刚过膝;只有头发颜色不同:乌黑的、浅棕的、灿金的,还有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
虽然只看见背影,可那股“肯定在哪见过”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更强烈,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
司仪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悼词,众人默哀,鞠躬,家属答礼。
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在吊灯的光晕里盘旋。
等到流程走完,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晚饭去哪儿吃、明天天气如何时,我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像老鼠啃噬木头。
“那四个丫头谁管?”
“我家可不行,俩孙子都带不过来,再来四个?要了我的老命。”
“听说那孩子……有点邪乎,大夏天,屋里没开空调,她碰过的水杯,外头能结一层霜。”
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昏黄的光线里灰尘飞舞,把说话那几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这些话听着耳熟,熟得让人心慌,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
最近怎么了?老觉得事事都似曾相识,像是活在一场反复播放的旧电影里。
“走了走了,班车要开了。”小武拉我袖子。
“哦,好。”我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喂!”
小武拍我肩膀,力道不小。可我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原地,挪不动步。那几个老人的话一字不漏往耳朵里钻,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得耳膜发疼。
“四胞胎……还都是怪胎。老田家造了什么孽……”
“少说两句,人都走了。”
一个想开口的老太太被老伴拽住胳膊,往后扯了扯。
看年纪该是田主任的父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
按他们话里的意思,那四个女孩是田主任的女儿?
可“怪胎”是什么意思?
大夏天让水结冰?
正想着,那四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老人身边,悄没声息的,像四只小猫。
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抬起头问。
她个子矮矮的,约莫16岁模样,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双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子,清澈透亮,却又冷冰冰的,亮得惊人,里头映着吊灯的光,却没有温度。
“姥姥,我们晚上住哪儿?”声音也是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
“……今天先回宾馆。已经订好了,你们四个都去。”老太太说这话时根本没看孩子,眼神飘向别处,看着远处某个花圈,那种避之不及的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站在几步外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女孩没再说话,最小的那个伸出手,她们一个牵一个,串成小小的一串,低着头往外走。
白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
刚出厅门,还没走远,议论声又响起来,这次没了顾忌。
“反正我养不了,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谁敢养?万一哪天……听说还会别的邪门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