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侧丽华宫那几乎要将天空点燃的热烈放纵、以及坤宁宫内暗潮汹涌的极乐沉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落于紫禁城最北角、常年照不到几分日光的碧云斋。
这里冷清得仿佛不属于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没有川流不息的宫女太监,没有各宫妃嫔争奇斗艳的脂粉香,甚至连巡逻的侍卫都鲜少涉足此地。
院子里的青砖缝隙中长满了青苔,几棵老槐树在深秋的冷风中瑟瑟发抖,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庭院,踩上去发出干瘪而孤寂的碎裂声。
禧嫔就坐在院子中央那张冰冷的石凳上。
她身上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宫装,衣裳单薄得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
她整个人蜷缩着,像是一只在寒冬中找不到归巢的幼鸟。
那张原本应该正值青春年华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常年被病痛折磨留下的憔悴与病态。
她的手里正捧着一本泛黄破旧的医书——那是她用仅有的一点首饰,悄悄求守门的小太监从宫外淘换来的。
入宫三年,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什么恩宠。
她性格内向、胆小怯懦,加上长年饱受严重经痛与慢性盆腔炎的折磨,身子虚弱得连给太后请安都会晕倒在半路上。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这座庞大后宫里一个完全被遗忘的透明人。
太医院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老太医们,见她无权无势、又没有油水可捞,每次来应付差事时,总是冷嘲热讽、敷衍了事。
开的药不仅苦涩难咽,更是毫无对症之处。
禧嫔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翻看医书,试图在这座吃人的高墙内,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咳咳……”秋风一吹,她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吱呀——”
就在这时,碧云斋那扇常年紧闭、甚至有些朽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禧嫔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眸惊惶地看向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七品太医官服,身姿挺拔,眉眼如画。
他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紫檀木药箱,踏着满院的落叶,缓步走入这片荒凉的院落。
那双深邃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太监宫女们的鄙夷,没有老太医们的不耐,只有一片干净纯粹的悲悯与平和。
正是如今在后宫风头无两、令无数妃嫔为之疯狂的沈淮安。
沈淮安一走进院子,便看到禧嫔坐在风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破旧的医书。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快步走上前。
看着那件单薄的秋衣,沈淮安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极其自然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保暖、带有狐毛领圈的深色外袍。
他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外袍披在了禧嫔那瑟瑟发抖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不赞同的责备:“这天气已经渐渐凉透了,你这病体本就虚寒,怎的还在这风口里坐着看书?若是寒气再次入体,前些日子的药可就白吃了。”
带着沈淮安体温与淡淡草药清香的外袍,瞬间将禧嫔包裹了起来。那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男性的温暖气息,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沈……沈大人……”
禧嫔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手里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颤抖得厉害,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语无伦次:“您……您怎么来了?奴婢……不,臣妾这点微末的病症,怎敢劳烦大人亲自惦记……这衣服使不得,臣妾身份卑微,会弄脏大人的衣裳的……”
她说着便要去解那件外袍,却被沈淮安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按住了肩膀。
“你是我的病人,我身为太医,自然要对你负责。衣服脏了可以洗,身子若是垮了,谁来替你受罪?”沈淮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拂去了碧云斋里积压多年的阴霾。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泛黄的医书,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随后将医书放在石桌上。
“进屋吧,外面风大。今日正好是我当值,顺道过来给你覆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