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仲仁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自深山归来后,在旧书摊偶然觅得的《异闻录》。
他坐在桌前,点上油灯,逐页细读。
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乡野传说,会在夜里发光的山涧、能言语的奇石、藏在云雾里从不轻易现身的村落……
每一个故事都写得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就著摇曳的油灯,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今日自己的见闻:“东山有槐,传为许愿树,言能应人愿,亲往观之,树老而寻常,红绸满枝,皆人之所为,传言虚,树寻常,非异闻。”
……
踏青回来后,俞仲仁对异闻的好奇非但未减,反似被春雨浸润的嫩芽,悄然生长得愈发蓬勃。
往日里只在书院与藏书楼间打转的脚步,渐渐多了许多向外的去向。
有时借著採买上等墨的由头,绕道三十里外的古镇,在茶馆里听老掌柜讲述陈年旧事。
有时假託帮同乡送信的名义,专往偏远的山村去,寻觅《异闻录》中提及的奇异所在。
有次,他听说城郊废弃的书院里有夜半读书声,就在那空寂的院落里守了两夜。
第一夜只听到风声与虫鸣,第二夜刚要睡著,忽然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他顿时清醒,提著油灯四处寻找,最后发现是院角的老藤缠著窗户,风一吹,藤叶摩擦窗户发出的声响,像极了人在低声读书。
还有次,寻那古桥夜现人影的传说。
那座百年石桥据说每逢月圆之夜,桥面便会映出朦朧人影,宛若古时书生踱步吟诵。
俞仲仁静坐桥畔老树下等候,待月至中天,桥面果然现出影跡。
却非什么古装书生,而是对岸的枝椏被月光斜照在桥面上。
风过枝摇,影隨波动,却似人影幢幢。
翌日清晨,他与早点铺的大娘说起此事,对方笑得前仰后合:“这影子我们从小看到大,哪来的书生?都是树影作怪!”
俞仲仁听罢不觉失望,反取出隨身册子,在古桥人影条下绘了幅树影图,旁註“月光斜照细枝,映於桥面成影”。
后来他又去探寻涧水变酒的奇谈。
某处山涧每逢时节,泉水会化作醇香美酒,乡民曾倚此酒泉待客。
俞仲仁特选了一个时节前往,走了半日才找到那处山涧。
涧水清澈,掬一捧尝了尝,只有山泉的清甜。
倒是遇到在涧边洗衣的农妇,说早年间山涧旁有户酿酒的人家,酒缸溢了,酒顺著沟渠流进涧水,被路过的人尝了,便传成了涧水变酒。
如今酿酒的人家迁走了,当年的酒坊地基都长了荒草。
俞仲仁听后,便记下的缘由。
……
次数渐多,友人也看出了端倪。
有次俞仲仁刚从城外回来,手中握著块据说能映人影的河石。
人凑近笑,忍著笑拿过石头看了看:“又去寻哪样异闻了?这石头瞧著,跟河边普通的鹅卵石也没两样,我上次还捡过一块呢。”
俞仲仁將石块置於阳光下,也笑道:“是没两样,不过倒是见著河边的渔民怎么织网,听他们说汛期鱼群逆流的规律,比在书里读的道理清晰得多了。”
他寻过的异闻里,大多是这样的结果。
可他依旧乐此不疲,每次回来,都会把见闻仔仔细细记在小册子上。
有时是几句对异闻真相的记录,有时抄录风土见闻,不知不觉册子已写满大半。
这些经歷悄然改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