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走在前面,踩在艾瑞斯早上留下的脚印上——不是故意踩的,是她的脚比艾瑞斯的小,踩在同一个脚印里会陷得更深,像一个更小的模具嵌进一个更大的模具里。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到了城堡后面的那片空地。
她看到了那个雪人。
很丑。比例失调。底座上有一个被补过的坑,补过的雪顏色和周围的雪不一样——更白,更新,像一个刚打上去的补丁。
赫敏在雪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的头髮上积了一层白,久到克鲁克山从城堡门口跑过来,蹲在雪人旁边,用尾巴扫了扫底座上的雪。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开始往雪人身上堆。她把那个比例失调的头加宽了,把那个太粗的身体削细了,把那个被补过的坑用新雪盖住了。她堆得很认真,每一把雪都压实了,抹平了,像在做一件雕塑。
艾瑞斯站在旁边,看著她堆。
赫敏堆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雪人变了,不再是那堆丑陋的、不成形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圆润的、可爱的、戴著红金色围巾的雪人。它的头是圆的,身体是圆的,比例刚好。它没有眼睛——赫敏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上去——没有鼻子——赫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是她早上从大礼堂拿的、准备当零食的、用油纸包著的小胡萝卜。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的中央,然后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条红金色的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雪人活了。不是真的活,是那种“你看到它就想笑”的活。
赫敏退到艾瑞斯身边,看著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和雪人一样,圆润、可爱、比例刚好。
“好了。”她说。
艾瑞斯看著雪人,又看了看赫敏。赫敏的手上全是雪,指尖冻得通红,脸颊上沾了一片雪花,睫毛上掛著细小的冰晶。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和雪人同色系的人——白色的皮肤,红色的手指,红金色的围巾掛在了雪人身上,自己的脖子空荡荡的。
艾瑞斯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赫敏那条红金色的,是她自己的,深灰色的,莉拉织的——围在了赫敏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赫敏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深灰色的羊毛衬著赫敏白色的皮肤和棕色的头髮,像一幅色调温暖的画。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围巾的末端——那里有一片莉拉绣的小叶子,黄色的,和克鲁克山围脖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你的围巾。”赫敏说。
“你的脖子。”艾瑞斯说。
赫敏抬起头看著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一闪一闪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艾瑞斯,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久到克鲁克山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久到那个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被风吹歪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把艾瑞斯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艾瑞斯的手比她的大,手指比她的长,温度比她的高零点五度。赫敏的手指插进艾瑞斯的手指之间,十指相扣。雪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闪著光。
“走吧。”赫敏说。
“去哪?”艾瑞斯问。
“回去。你的手凉了。”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赫敏说她的手凉了,但赫敏的手比她的更凉。赫敏的指尖冻成了红色,像十根被雪浸透的冰棍。但她在握艾瑞斯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自己的手背。
她们走回城堡。雪还在下。脚印在身后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的叶子,第二十一天。
还有九天。
她不知道九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雷暴在哪里。不知道魔药会不会成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赫敏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雪地里走了十分钟,从城堡后面走到侧门,从侧门走到门厅,从门厅走到地窖。这十分钟里,赫敏没有鬆开她的手。
这几天算什么。
她可以含著一片叶子,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