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如果开口,叶子会在她的舌头上翻动,赫敏会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的舌头长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嚼著吐司,喝了一口凉南瓜汁,看著赫敏的侧脸,等著她下一次看过来。
下一次来了。
赫敏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琴弦又振动了一次。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个吐司三角形,黄油已经渗进了麵包的孔隙里,把浅黄色的麵包染成了深黄色。她用叉子戳起那个三角形,塞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比平时多嚼了三下,因为她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心跳从“慌乱”降回“可控”。
“艾瑞斯。”
赫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拂过自己耳边的碎发。
艾瑞斯转过头。
赫敏的脸离她很近。比平时近。近到艾瑞斯能看到她鼻樑上的一颗小雀斑——那颗雀斑平时被书遮住了,或者被光线隱藏了,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种角度的晨光下,才会露出来。
“你的嘴唇,”赫敏说,“是不是肿了?”
艾瑞斯的舌头上的叶子翻了个身。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长在一起的东西在她的舌面上移动了一毫米,像一条蛇在换皮。她感觉到叶子和舌头之间的那层金色的膜被撕开了一点,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苦味从撕裂处涌出来,灌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含混。
赫敏看著她的嘴唇,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艾瑞斯的下唇。
那个触碰像一颗火星落在一根乾枯的引线上。艾瑞斯的整个身体从嘴唇开始,像被点燃了一样,一路烧到心臟,从心臟烧到胃,从胃烧到四肢。
她的手指发麻,耳朵发烫,眼睛发直。她盯著赫敏的手指——那根刚才碰过她嘴唇的手指——看著它从她嘴边收回去,放回桌面上,放在南瓜汁杯子的旁边。
赫敏的手指上沾了一点东西,很小,很小的一点,在晨光中闪著微微的绿色的光。
曼德拉草叶子的汁液。
艾瑞斯看到了那点绿色的光。她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突然安静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然后它重新启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得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锤鼓。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点绿色的光在她的指尖上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蹭掉了。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
她只是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艾瑞斯,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艾瑞斯看著她。
赫敏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怀疑,没有“我在等你告诉我”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冰是冷的,会冻住人。是水。是还没有结冰的、在零度的边缘悬停著的、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的水。
和艾瑞斯正在经歷的悬停一样。
艾瑞斯张了张嘴。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压著,苦味在她的口腔里瀰漫著,那个秘密在她的喉咙里卡著——她离说出口只差一个决定。一个决定,嘴唇张开,舌头抬起,叶子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赫敏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陪了她二十一天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这是什么?”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曼德拉草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为什么要含著它?”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因为我想学——”
“走吧。”
赫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赫敏站起来,拿起书包,把围巾围好。她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犹豫。她把那根沾著绿色汁液的手指插进了口袋里,好像那点绿色的光从未存在过。
“去看你的雪人。”赫敏说。
艾瑞斯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站得太快,是因为刚才那个决定——说还是不说——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痕跡,像一道刚被划开的伤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跟著赫敏走出大礼堂,走过门厅,走过城堡的侧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雪还在下,风比早上小了一点,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慢慢飘下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