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开口,又抬头看了赫敏一眼。赫敏没有看她,正在和拉文德说“我们先去吃饭了”。但赫敏的手在她的口袋里轻轻地、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了一下,手指弯曲,指腹抵著口袋的內壁,指甲轻轻刮过口袋的布料。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也把手放进了那个口袋——不是同一个口袋,是她另一边的口袋。因为她不能把右手伸进赫敏在的那个口袋,那样太挤了,而且如果她们的五个手指在口袋里缠在一起,她可能会做出一些她还没准备好做的事情。比如——艾瑞斯把“接吻”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刪掉,刪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赫敏注意到了那个皱眉。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艾瑞斯说,“在想魔药论文。”
“你魔药论文写完了吗?”
“还没,还差结论。”
“我帮你看看?”
“好。”
两个人走进大礼堂,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坐下来。拉文德和帕瓦蒂坐在她们对面,拉文德的目光像一把探照灯一样在赫敏和艾瑞斯之间来回扫射,扫得艾瑞斯的后背有点发紧。但艾瑞斯没有理她。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把白色的、光滑的、还冒著热气的鸡蛋放在赫敏的盘子里。
拉文德发出了一个类似於“嘶”的声音。
赫敏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嚼著,翻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开始看头版新闻。艾瑞斯拿起另一个鸡蛋,剥开壳,给自己吃。两个人的动作同步率极高——赫敏咬第一口鸡蛋的时候艾瑞斯刚好把蛋壳放在盘子边上,赫敏翻报纸的时候艾瑞斯刚好拿起南瓜汁倒了两杯,赫敏读到第三条新闻的时候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把牛肉乾放在鸡蛋旁边。
拉文德看著这一切,嘴里的馅饼忘了嚼。
帕瓦蒂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別看了,吃东西。”
拉文德低下头,开始嚼馅饼,但她的眼睛还是不时地抬起来,像一个在电影院看爱情片的人,明明知道结局但还是捨不得移开目光。
赫敏吃了鸡蛋,吃了牛肉乾,喝了半杯南瓜汁,然后把报纸翻到第四版。第四版是一篇关於魔法部新规的报导,標题是《家养小精灵权利法案再次被搁置》。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皱眉和在图书馆看到错误的学术引用时一模一样——深,紧,带著一种“我必须做点什么”的力度。
“艾瑞斯。”
“嗯。”
“你看这个。”赫敏把报纸转过去,指著那篇报导,“他们又说『时机不成熟』。什么时候时机才成熟?等家养小精灵们自己上街游行吗?他们连被解僱的权利都没有,怎么游行?”
艾瑞斯看了一眼那篇报导。她的目光在“时机不成熟”这五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著赫敏。
“莉拉怎么看?”她问。
赫敏愣了一下。
“我问过莉拉,她说她不在乎。”
“她在乎什么?”
“她说她在乎的是——做的东西好不好吃,围脖织得够不够暖和,厨房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艾瑞斯点了点头。
“那就先让她在乎这些。”
赫敏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报纸合上。她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认识莉拉两年了,从来没有问过莉拉“你在乎什么”。她一直以为莉拉和其他的家养小精灵一样,被驯化了,被洗脑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拥有什么权利。但莉拉不是。莉拉知道自己应该拥有什么权利——她只是不在乎。她选择了不在乎。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权利。
赫敏把这个想法存进了脑子里,准备以后写进某个论文的某个段落里。
她端起南瓜汁又喝了一口,余光扫到了艾瑞斯的手。艾瑞斯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短而乾净,像十根被精心雕琢过的象牙。她的食指在桌面轻轻敲著,节奏是——赫敏听了一下——是她自己翻书的节奏。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她在模仿我,赫敏想,她在用我的节奏敲桌子。
赫敏把南瓜汁放下,把自己的右手也放在了桌面上,离艾瑞斯的手大约三厘米。她没有碰她,只是放在那里,像放在一个她可以选择触碰但选择不碰的地方。她低头看报纸的第五版——关於魁地奇联赛的转会报导,她不感兴趣——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艾瑞斯的食指停了。
然后她的整只手往左移动了两厘米。
两个人的手之间从三厘米变成了一厘米。一厘米,大约是曼德拉草叶子的宽度。赫敏的手指动了一下,小指微微弯曲,指甲几乎要碰到艾瑞斯的食指。
艾瑞斯的心跳快了。她感觉到赫敏的小指传过来的热量,那种热量不是通过接触传递的——她们没有碰到——而是通过空气。热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空气,从空气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这个过程只需要零点几秒。艾瑞斯觉得自己能感觉到那个过程,能感觉到赫敏的体温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那一厘米的空气,落在她的食指上,烫得像一根针。
她把手指缩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碰,是因为她嘴里含著曼德拉草的叶子。她的思维在“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命题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她在公共场合碰了赫敏的手,赫敏可能会碰回来。如果赫敏碰回来,她们的手指可能会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