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第十八张。”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后院的石板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光斑。光斑的位置刚好在桌布的一角。托马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烤炉前面,掀开盖子。
肉的表面在炉火的烘烤下变成了深褐色,骨头的尖端从肉里露出来烤焦了。他用长钳子夹住骨头提起整扇肋排,翻了个面放回去。
肉落在烤架上的声音比前几次都重,沉甸甸的,烤架被压得往下弯了一点然后弹回来了。他用刷子蘸了酱汁涂在肉的表面,酱汁接触到滚烫的肉壳的时候立刻被吸收了进去。
“快了,再等二十分钟。”托马斯把盖子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签子,看了看签子上还沾著的一点肉汁,用舌头舔了一下。他把签子放在桌上,从箱子里拿了一罐啤酒。
格兰杰太太和赛琳在厨房里准备盘子。不是用魔法准备的,是用手拿的。格兰杰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白色的浅口大盘子,赛琳接过盘子一只一只地叠在料理台上。盘子不够了,格兰杰太太从洗碗机里又翻出四只刚洗好的,用毛巾擦乾。
赛琳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生菜,打开水龙头一片一片地洗。水珠从生菜的叶子上滑下来,在叶子的凹槽里聚成一小汪水。
她把生菜撕成小块放进一个玻璃碗里,从料理台上拿起那瓶沙拉酱——不是莉拉做的那种,是超市里买的,瓶子的標籤上印著一个穿白衣服的厨师,厨师的笑容从標籤的边缘溢出去了。
莉拉从后院搬了一把椅子进厨房,站上去把碗柜最上面那层的一瓶黑胡椒拿下来。黑胡椒的瓶身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灰粘在她手指上,她又用手抹了一下围裙,围裙上多了一道灰色的印子。
“黑胡椒,烤肉要用。”
赛琳接过黑胡椒瓶在生菜碗上方拧了两下,黑胡椒的粉末从瓶口洒出来落在生菜上。
格兰杰先生把摺叠桌搬到院子里展开。桌子的面积比平时吃饭的餐桌大了一倍,桌面是用塑料做的,浅灰色的,上面有几道刀划过的痕跡。
托马斯把烤炉的盖子掀开,整扇牛肋排放置在烤架上,肉壳的顏色在炉火的直射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棕,骨头尖端烤焦的部分在光线下发亮,像是在骨头上涂了一层透明的釉。
他用长钳子夹住骨头把肉从烤架上抬起来,整扇肋排在钳子的尖端微微颤动。肉汁从切口处渗出来,滴在烤架上,“呲”的一声就蒸发了。他把肉放在砧板上,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刀比赫敏在农场见过的那把更长更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托马斯从两根骨头之间切下去,刀刃穿过肉壳的时候发出一种乾燥的、连续的“嚓”声。肉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汁水从切口处涌出来,沿著砧板的纹理流向桌布。
第一根骨头被切下来了。托马斯把这块肉放在盘子里,递给格兰杰太太。格兰杰太太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看著肉块边缘那层被烤得焦脆的壳和壳下面那层粉红色的肉,她把盘子推到桌子的正中央。
“不用摆,自己拿自己切。”托马斯把刀插在砧板上,转身去拿自己的盘子。
格兰杰先生夹了一块肉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用叉子叉起来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嚼著肉走到烤炉旁边又夹了一块。格兰杰太太看著他盘子里的肉数量从一块变成两块又变成了三块,没有说他。
赛琳把沙拉碗端过来放在桌上。莉拉把黑胡椒瓶放在沙拉碗旁边。克鲁克山从桌布下面探出头来闻了闻空气,把脑袋缩回去了。
赫敏夹了一块肉放在盘子里,肉的大小刚好够她把整块肉在盘子里翻一个面,用刀切了一小块下来。叉子叉住那一小块肉送进嘴里的时候,肉壳在牙齿间碎开了,碎屑粘在她的舌头上,然后是肉汁,然后是肉本身——不用嚼就能在嘴里化开的、带著炭火和黑胡椒和蒜的、被醃料浸透了的肉。她把那块肉咽了,又切了一小块。
艾瑞斯坐在赫敏旁边,盘子里的肉比赫敏的大了一倍。她用叉子叉起整块肉咬了一口,咬的切面是整齐的,肉壳和肉的分界线在她的牙齿间清晰,然后是壳的脆然后是肉的软。
她咬完那一口,把肉放回盘子里,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对著桌上那盘被切得七零八落的牛肋排按下了快门。
莉拉站在椅子上,盘子搁在膝盖上,盘子里放著一块比她拳头小一点的肉。她用刀切了一下,肉在盘子里滑了一下,没切开。她又切了一下,切开了。叉子把肉块送进嘴里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嚼了三下咽了。
“好吃。”
托马斯把最后几根骨头切开,把肉块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里。码了整整两盘。他看著桌上那些被吃得差不多的盘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根签子——刚才那根,从地上捡起来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在桌上。
格兰杰先生站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一轮啤酒。他从箱子里拿出四罐,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好的。易拉罐的拉环一个一个被拉开,“噗”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举行一场只有这一种乐器的音乐会。
赛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烤炉旁边,把玉米和青椒和洋葱和蘑菇串成的烤串放在烤架上。蔬菜接触到烤架的时候发出比肉小了很多的“呲”声,青椒的皮在火焰中变成了黑色,洋葱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赫敏的手心里,是一颗子弹。不是之前那种打过的、弹壳上带著撞针痕跡的废弹,是整颗的,弹头是铜色的,弹壳是黄铜色的,底火完好无损。弹头的尖端很光滑,没有凹痕,没有划痕。
赫敏把那颗子弹翻过来,底部刻著一个数字,数字很小,刻得很浅。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数字,能摸到凹痕,但分辨不出是几。
“44。44马格南,我爸打的,说给你。”艾瑞斯从盘子里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唇是闭著的,牙齿和牙齿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敏把那颗子弹握在手心里,把手指合拢了。金属的温度从她的皮肤传到她的骨头里,再从骨头里传到她的牙齿,一种很细的、像电流一样的凉。
格兰杰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盘子收走。赛琳端著一盘烤好的蔬菜串走过来,把菜从竹籤上擼下来放在盘子里。青椒的皮黑了一大半,洋葱的边缘焦了,玉米粒有几颗从玉米棒上脱落下来粘在盘底。
莉拉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那盘蔬菜端到桌子的正中央,放在那两盘肉的旁边,用手把盘子转了半圈,让没有焦的那一面朝著格兰杰先生的方向。
格兰杰先生看了一眼盘子的方向,从焦了的那一面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黑色的皮粘在他的嘴唇上,他用舌头把它舔下来了。他嚼著青椒从箱子里又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托马斯把最后一批肉从烤架上拿下来,把刀从砧板上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刀身的长度从他的指尖到他的手腕。他把刀折好塞进口袋。
赛琳走到托马斯旁边把他围裙上那根没系好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带子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一个结。她繫结的方式和艾瑞斯繫鞋带的方式一模一样——先打一个半结,再打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边长度相等。系完之后她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腰。托马斯的肚子在围裙下面微微弹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赫敏没听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