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魁地奇世界盃营地的帐篷比赫敏想像的多,也比她想像的乱。不是那种“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的乱,是那种“每家人把自家门前那一亩三分地按自己的审美折腾了一遍”的乱。
左边是一顶紫色的、塔尖上飘著金色旗子的帐篷,旗子上绣著一只正在喷火的威尔斯绿龙。右边是一顶用鯨鱼皮搭的、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的帐篷,灯笼不是纸糊的,是人鱼的膀胱做的,里面的火焰是蓝色的,在雾气中看起来像两团飘在半空中的鬼火。
再远一点,有人在帐篷顶上放了一只充气的、和帐篷差不多大的渡渡鸟,渡渡鸟的嘴被风吹得歪向了左边,像一个在歪头思考什么问题的人。
赫敏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的那条泥泞小路上。行李箱的轮子被泥巴糊住了,她每走几步就要弯腰把轮子上的泥抠一抠。
行李箱上面的猫包里,克鲁克山的脸贴在网格窗上,瞳孔放得很大,正在以每秒钟好几次的频率转头,试图捕捉视线范围內所有移动的东西。
一只地精从路边的草丛里探出头来,克鲁克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马达启动一样的“咕嚕”,然后用爪子拍了一下网格窗,地精缩回去了。
艾瑞斯走在赫敏后面。她的行李箱比赫敏的大了一號,拉著走的姿势看起来很轻鬆,轮子在泥地里发出的声音也比赫敏那个小一些——托马斯特意换过的越野款。
她的另一只手里拎著一个深绿色的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是她带的帐篷。帐篷是她爸从军用品商店买的,说是“军用级別的防风防雨防一切”,说明书上写著能在颶风里撑住,但托马斯补充了一句“没在颶风里试过,你自己看著办”。
“罗恩家的帐篷在哪个区?”赫敏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地图。地图是哈利走之前塞给她的,上面用原子笔標了一个圈,写著“我们在这儿”几个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罗恩的手笔。
“b区,第五排,帐篷是白色的,上面画著金色飞贼。”艾瑞斯从赫敏手里拿过地图看了一眼,还给她。
她们找到了那顶白色帐篷。金色飞贼的图案画得不太像,飞贼的翅膀一大一小,轮廓歪歪扭扭的。如果拿给不认识魁地奇的人看大概会以为那是一只长著翅膀的、表情呆滯的桌球。帐篷门口放著一双威灵顿靴,靴筒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里面传来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帐篷外面也能听出来是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语气。
赫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韦斯莱夫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上从“正在训人”的紧绷变成了“终於来了”的鬆快。她看到赫敏,笑了,笑容把脸上的几道细纹挤得更深了。
“赫敏!快进来快进来。你找到这里不容易吧?营地太大了,上次世界盃我走丟了,找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帐篷。”她侧身让赫敏进去,目光落在艾瑞斯身上,停了一下。“这是你朋友?”
“艾瑞斯·埃文斯,赫奇帕奇的。”赫敏侧身指了指艾瑞斯。
“埃文斯?你爸妈是不是在美国开靶场的那个埃文斯?”韦斯莱夫人的眉毛抬起来,不是那种惊讶的抬,是那种“我想起来是谁了”的抬。
艾瑞斯点了点头。
韦斯莱夫人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你妈妈去年给亚瑟寄过一批子弹。老式的那种,英国买不到了。亚瑟高兴了好几天,在仓库里打了两天的靶。”
艾瑞斯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韦斯莱家的帐篷从外面看不大,里面被施了空间伸展咒,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好几倍。但架不住人多——韦斯莱夫妇、比尔、查理、珀西、弗雷德、乔治、罗恩、金妮,还有哈利。
客厅的沙发上坐著人,地上坐著人,厨房的桌子上也坐著人。空气里瀰漫著韦斯莱夫人做的燉菜的香味和弗雷德身上的火药味混在一起的东西,不是难闻,是一种“这里住的人太多了”的味道。
罗恩从沙发上站起来,给赫敏让了一个位置。赫敏没坐,看了看周围的地上。地上已经没有空位了,弗雷德的脚旁边放著一箱烟火,查理的脚旁边放著一本关於龙的杂誌。
“还有一个位置。”金妮从厨房的桌子上跳下来,指了指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桌上还有麵包屑,金妮用手扫了一下,麵包屑掉在地毯上,弗雷德怀里的猫头鹰从笼子里探出头来,叼走了一粒。
赫敏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猫包里的克鲁克山。克鲁克山还在用爪子拍网格窗,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它需要的地方不是一个座位,是一个能放猫包、能把猫从包里放出来、能让猫在不踩到別人的情况下伸个懒腰的地方。这个帐篷里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带了帐篷。”艾瑞斯的声音从赫敏身后传过来。
赫敏转过身,艾瑞斯站在帐篷门口,深绿色的帆布袋拎在手里,表情和她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
“你带了帐篷?”
“带了,我爸塞的,他说住別人家不自在。”
“你家对我来说也算是別人家。”赫敏看著她。
“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韦斯莱夫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麵包。她看了一眼艾瑞斯手里的帆布袋,又看了看赫敏的表情。
“你们有帐篷?那就太好了。我还在想怎么挤呢,这么多人,克鲁克山也要地方。”
赫敏从韦斯莱家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雾气比来时浓了不少。从帐篷门口看不到十米外的东西,远处那些奇形怪状的帐篷的轮廓在雾中变成了一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色块。
艾瑞斯在韦斯莱家帐篷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把她的帐篷展开铺在地上。那顶帐篷的顏色是深绿色的,不是那种发暗的深绿,是那种军用的、带一点灰调的、在草地里能偽装自己的深绿。
帐篷布的面料摸起来很厚,表面有一层防水的涂层。艾瑞斯把固定桩一根一根地敲进地里,敲到第四根的时候,起风了。
风不是慢慢变大的,是那种“呼”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扇巨大的门突然推开了。营地里的帐篷被吹得鼓了起来,有的帐篷的布面拍打著骨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艾瑞斯的帐篷在地上的布面被风掀起来的一角打在她的小腿上,然后整顶帐篷从地上弹了起来。
固定桩被连根拔起,带著泥巴从土里飞出来,其中一根擦著赫敏的小腿飞过去,钉在韦斯莱家帐篷的外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帐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布面在风中展开来,像一面被吹飞的、巨大的、深绿色的旗。它飘了大概十几米,落在一顶紫色的塔尖帐篷顶上,掛住了,像一个被人隨手搭上去的、忘记收的、灰扑扑的毯子。
艾瑞斯站在那块空地上,手里还拿著第四根固定桩。她看著那顶掛在別人家帐篷顶上的自己的帐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