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首你可能会喜欢的。”
赫敏把手伸进口袋,拉开了拉链,把隨身听从里面掏了出来。银灰色的小方块,耳机线还绕在上面,打著结。她把线解开,耳机线有一些地方已经扭成了螺旋形,她用手指捋了捋,没捋直。
艾瑞斯接过隨身听,按了一下播放键——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停止键,然后按了倒带,磁带在里面转了几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然后停了。
她按了播放。耳机里传出一段吉他,不是那种很吵的,是那种慢的、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著一个呼吸的距离的。艾瑞斯把耳机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耳机,一只塞进左耳,一只塞进右耳。声音不大,鼓点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著一个很软的枕头。
吉他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来,从右边耳朵出去,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那种“我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的感觉。
她听了大概半分钟,把耳机摘下来。
“这个还可以。”
“给你了。”艾瑞斯把隨身听塞回赫敏手里,把耳机线绕好,这次没有打结,绕了三圈,把插头塞进了线圈中间的缝隙里。
“给我了?”
“那盘磁带也给你,这个乐队的这张专辑,我家里还有一盘。”
赫敏握著隨身听,站在柵栏旁边。莉拉的小马驹从场地远处跑了回来,莉拉的牛仔帽这一次没有往后翻,因为帽子被风吹掉了,她现在光著头骑马,头髮在风里炸成了一个比赫敏的头髮还大的球。
“莉拉的帽子飞了!”莉拉从小马驹上喊。“莉拉没抓住!”
那顶牛仔帽在场地中央的地上躺著,帽檐朝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汗渍的碗。
赫敏走过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帽子的內衬上有一个標籤,写著“madeinmexico”,字体的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把帽子拿给莉拉,莉拉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莉拉的头髮不能见风,风会把莉拉的头髮吹得像赫敏小姐一样。”
赫敏看著她。
“像赫敏小姐一样好看。”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
赫敏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艾瑞斯靠在柵栏上,嘴角动了两毫米。莉拉骑著小马驹又跑了。赫敏走到艾瑞斯旁边,把隨身听塞进口袋,拉好拉链。
“走吧,去吃饭,饿了。”赫敏说。
艾瑞斯从柵栏上直起身,走到那匹棕色的马旁边,解开韁绳,把马牵回马厩。马厩里面很暗,木头的味道混著乾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马粪的、不臭的、像发酵了的草的味道。艾瑞斯把马牵进一个隔间,摘下笼头,掛在外面的钉子上。马走到乾草堆旁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草里。
“你给它吃胡萝卜了吗?”赫敏问。
“吃了,你餵的那半根,它吃的是你餵的。不是吃我餵的。”
“有什么区別。”
“你餵的它记得你,我餵的它记得我。”
赫敏站在马厩门口,看著那匹棕色的马。它从乾草堆里抬起头,看了赫敏一眼,鼻孔喷了一下气,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们走出马厩,关上门,莉拉已经把小马驹牵回来了,站在门口等她们。小马驹的鼻子上粘著一片树叶,莉拉把它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回家,莉拉饿了,莉拉骑了一下午,莉拉的腿酸了。”莉拉把小马驹牵进马厩,过了几分钟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东西。是一根胡萝卜,比之前赫敏餵的那根小了一圈,表皮上有一个被马蹄踩过的印子。
“这个胡萝卜被踩过了。”赫敏说。
“踩过的地方切掉还能吃,莉拉不会浪费食物。”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小刀,把胡萝卜被踩过的那一头切掉,把切下来的部分扔到马厩的墙角,把剩下的胡萝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留著吃?”
“莉拉回厨房再吃,现在不饿。”
(伊斯特:莉拉!不要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三个人走回了那栋砖红色的平房。门廊上的摇椅在风里慢慢地晃,没有人坐在上面,是风把它吹动的。木头桌子上的冰茶罐子还放在那里,罐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褐色的茶渍在玻璃罐底,干成了裂纹的形状。
艾瑞斯推开门,赫敏走进去,莉拉跟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踮起脚尖够了一下门框上掛的风铃。风铃是铜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管子,中间掛著一块圆形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只猫头鹰。莉拉的手指碰到木片的时候,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叮”,不是响,是金属和金属之间轻微接触的摩擦声。
“莉拉去做饭,莉拉今天做墨西哥菜。赫敏小姐能吃辣吗?”
“能,昨天吃过青辣椒了。”
“那就好,那莉拉做辣一点。”莉拉跑进了厨房。
赫敏在门廊的摇椅上坐下来。这把摇椅比艾瑞斯宿舍里那把大了很多,木头的顏色更深,扶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用手指能摸到凹陷的划痕。她坐上去的时候,摇椅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吱呀”,不是小声音,是大声音,整个门廊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