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很多。”
“差在细节,总体形態是一样的。”
赫敏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碎发,又看了看画上那些从圆形边缘发射出去的直线。她觉得自己的头髮虽然有“蓬鬆”和“乱七八糟”的属性,但绝不是从脑袋上像火柴棍一样朝四面八方支棱著的。她的头髮是有弧度的、有重量的、会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垂的。画上的头髮看起来像一个海胆。
“你这个头髮画得像海胆。”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画,沉默了三秒钟。
“海胆也是刺状的,你的头髮是刺状的。”
“我的头髮不是刺状的!”
“你刚睡醒的时候是刺状的,我见过。”
赫敏张著嘴,找不到反驳的点了。她確实在周末的早晨被艾瑞斯看到过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髮炸成了一个正球形。艾瑞斯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去给克鲁克山套背带了。
“你画的是我平时正常状態下的样子,不是刚睡醒的样子。”赫敏把话题拉回来。
“我画的是我印象中的你。”艾瑞斯说,“我印象中的你,头髮是蓬的、乱的有体积感的。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表现那种体积感。直射线是表现『从中心向外辐射』这个概念的——”
“你不要跟我解释你的艺术理念。”赫敏说。
“我没有艺术理念,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
赫敏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克鲁克山的鬍鬚——左右各四根,长度相等,角度对称,末端上翘幅度一致。赫敏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量了一下。
“你用尺子画的?”赫敏的声音带著一种“我不信但我知道答案”的颤抖。
“没有用尺子。”艾瑞斯说。
“那为什么每一根的长度和角度都一样?”
艾瑞斯想了想。
“手稳。”她说。
赫敏把尺子放下了,她站在画架前,双手叉腰,看著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赫敏穿著一件——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一件袍子。艾瑞斯用了大概七根线条来表现袍子的轮廓,没有领口,没有扣子,没有袖子,就是自上而下的两条弧线,在底部匯合,形成一个倒u形。袍子里面是两条竖线,表示腿。腿下面有两个三角形,表示脚。
(有点像小猪佩奇画风)
“你没有画我的鞋。”
“你的脚被袍子挡住了。”
“袍子不会挡住脚,袍子到小腿。”
“在我的画里,袍子到脚踝。”
“你为什么把袍子画到脚踝?”
“因为我只画到脚踝。”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不再追问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每问一个,就会得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答案。
不是艾瑞斯说得有多道理,是艾瑞斯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我画的就是我看到的东西”的语气,让任何关於“比例”“透视”“人体结构”的討论都显得像是对一个用手语表达的人说“你的发音不標准”。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画。这次它看得比刚才久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它没有看画,它看的是艾瑞斯。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画的是我旁边那个两脚兽,不是我,对吧”。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
“它不喜欢。”艾瑞斯说。
“它当然不喜欢。”赫敏说,“你把它的脑袋画成了椭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