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绫的目光落在那片桃木牌上,指尖没去碰。
“你就不怕我拿了这牌子,转手送去衙门?”她笑问,“报个官,说有邪门歪道上门蛊惑良家。”
那人竟也笑了,“欧阳大夫若是有这心,用你那手抓我便是,哪会与我在这儿慢慢说话。”
欧阳绫心下一沉,对方竟看出她惯用的路子,定是有备而来,即便强行抓了也会有后手,她面色一转,笑容再起:“可敢留个名?”
那人也不惧,双手一拱:“沈砚。”
欧阳绫抬手挥了挥:“沈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沈砚没想到报上名后是这样,失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药铺。
欧阳绫脸上那副甜笑一寸一寸收了下去,伸出两根指头捏起那片刻花的桃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搁下。
德昌商会后院那间账房里,欧阳焉正坐在窗下那张长案后头,算珠拨得噼啪响。
案上摊着三本流水账,一叠票据用镇纸压着,砚里的墨磨得浓。
她左手压着账页,右手拨珠,眉头微微压着,一副专心核数的模样。
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随之响起敲门。
欧阳焉也没在意,只当伙计传话,道了声进来便继续看账。
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人推门而入,身穿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挂一枚素玉,头发拿一根乌木簪束着,眉眼生得清疏,进门便走向窗下那张长案。
“敢问,这位可是欧阳公子?”那人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外乡的软调子,“在下从江陵来,姓萧,昨日在悦来客栈那头,听人提欧阳公子。”欧阳焉拨珠的手一顿,悦来客栈,来者不善啊。
“阁下远来寻我是有生意要谈?”
那姓萧的笑了笑,也不落座,先在案前站定,目光在那三本流水账上一转。
“算,也不算。”他慢悠悠道,“欧阳公子,我这人说话直,绕弯子累。今日来,是为传句话。”
欧阳焉将算盘放一旁:“请讲。”
那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欧阳焉瘾而不发,上品。”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欧阳焉的脸,“册子上记了一笔,欧阳…公子,你这里面的压的东西可不少。”
欧阳焉点了点桌面,“贵方既然正大光明上门,后路肯定是留好了,可是插了人手?”
她没等人开口,继续道:“让我想想,前些日子新来了个伙计,今早护院换了一拨,外面几个摊贩以前也没见过。”
说完顿了顿,拿起一旁茶盏,“还有刚送来的茶,我本还想解解渴,想来不是能喝了。”
那人沉默了几息,“茶里不是毒。”
欧阳焉点点头,“我知道没毒,若是有毒,我家小妹给的香囊该变味了。”
“那些个人只能识出体内欲火,旁的倒是一点识不出来。”那人苦笑着拱了拱手,“还望欧阳公子高抬贵手,我就一传话的,抓了没什么用,反倒会交恶,对你们欧阳家不利。”
“交恶?悦来客栈那事不就已经交恶了。”欧阳焉没有动手的意思,“内斗?”
“不至于,哪个组织都有些许毒瘤,割了是好事。”那人放松下来,“在下萧砚。”
“继续吧,别卖关子,把你能说的说了,说不了我也不勉强。”欧阳焉摆摆手。
“我们浮花会讲究个和气生财,应该很合欧阳公子的意。”萧砚答得干脆,“我们能引荐门路,攀附权贵,金银、地位,寻常女子这些就够,欧阳公子肯定更能懂得其中利害,善加利用。”
欧阳焉听完没说话,若是只为银钱,这些对她来说算不得多重要,但相公要考功名。
如今阉党势大,即便学富五车亦不一定能高中,若是能打通一些关节,那概率便大上很多,而那些关节不是银钱能触及,需要路子。
萧砚知道只是事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牌,上头刻着一朵极小的花。
“堂口眼下在城内铺路,已搭上了两家。”他点着桃木牌,“一家是漕帮的郑舵爷,管着运河一段水路。一家是城里放官银的钱庄东家,跟府衙几位老爷都说得上话,若是欧阳公子肯,她们都讲是你的门路。”
欧阳焉盯着那枚桃木牌,没去碰。
漕帮郑舵爷,放官银的钱庄,不算多大门路,不过既然对方能触及,那边表示方才那番话不算谎言。
“漕帮的水路账,官银。”她把这几个字念得慢,“你们总不能白送,说道说道。”
“这里不是说事的好地方。”他把桃木牌又往前推了半寸,“欧阳公子持这牌,七日之内去城南水云庵后的茶寮,报一声‘寻花’,自有人接待,到时我们细聊。若不想聊也无所谓,七日之后我便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