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太小了,她习惯了一个人在公寓呆着,习惯了每次被使用后的那种酸痛,习惯了忽略自己的情绪。
她跑的第一次。
二十一岁那年,她发现怀孕了。
她知道是德米特里换了药,她知道德米特里不会放了她,她还是跑了,坐飞机转机去了西班牙,没想到她能跑出来都是德米特里让的。
她因为长期精神压抑导致妮娜早产,她晚上不知道在心里咒骂过德米特里多少次,但是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妮娜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跑的第二次,一天内接到母亲去世和妹妹断绝关系的电话,很奇怪的,她没有什么波动,反而奇异的有一种被松开的感觉。
她去了一个随机的地方,在哪里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管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哪里,真的很宁静。
美梦易碎,她现在也不怎么想跑了。
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母亲不在了,妹妹不要她,朋友早就断了联系。她唯一还认识的路,是回巴尔维哈的路。
瓦洛佳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不想了。
两岁的瓦洛佳现在满屋子跑,抓着她的裙角要她蹲下来,用一种她听不懂的幼儿语言跟她说话。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贴在她的颈窝,暖的,沉的,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她心上。
德米特里没有让他遭受过白眼。
瓦洛佳的出生证明上填的是德米特里的姓氏,疫苗本上没有空白。
妮娜从小身体不好,他给请了最好的家庭医生,最好的保姆,最好的幼儿园。
他在物质和感情上没有亏欠过他们任何一点。
但安娜始终见不得光。
她习惯了巴尔维哈的围墙。
习惯了等德米特里的车开进院子才走出房间。
习惯了在德米特里有客人的时候很少出去。
习惯了他的控制——他替她决定她的人生,她要不要生孩子,她的所有一切。
他不是那种强硬在外面的俄罗斯男人,他的每一点控制,就像蜘蛛网,等你反应过来,你已经粘住了。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她三十岁了,她已经跑了两次,两次都回来了。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如果有,她希望他永远找不到她。
安娜。
德米特里在叫她。
安娜抬起头。德米特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神很平静。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算计,有一点期待和温柔。
他站在那里,等着。
安娜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他很多次站在门口看她,像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想起他很多次把她的名字写在支票上,签给她母亲看病。
她想起他很多次在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不说话,等她自己重新睡着。
她分不清这些动作哪一个是爱,哪一个是习惯,哪一个只是占有。
也许都是。
局长把笔推到她面前。笔是深蓝色的金属外壳,握在手里有冰凉的温度。
安娜拿起笔,手指在纸上停着,没有动。
她想了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