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宫寝殿的烛影在重重鲛纱之后摇晃,像是被风掐住喉咙的星子,明灭不定。
皇帝君敖半倚在龙榻之上,背后垫着明黄大迎枕,脸色在药气蒸腾中显得格外灰败。
太医令跪在榻前,手中银针方自足少阴经收回,低声回禀,陛下连日为盐铁案与凤印之事劳神,龙气逆行,郁结于心肺,入夜便有咳喘,需静养三日,不宜再临朝听政。
案上摊着的却不是药方,而是那封被窜改过的盐铁拓本,以及薛婠被收回后以金漆封存的凤印匣,匣口的封条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内侍监掌印太监魏谦立于榻侧,声音压得极细,却足以让殿外候着的人听见。
陛下口谕,召三皇子君承煜、太子君承干,摘星楼沈氏,并请国子监祭酒谢观澜即刻入寝殿夜审。
这道口谕传出时,九重宫阙的鼓声刚过亥时三刻。
君承煜接到口谕时,正将沈清漪安置于摘星楼内室的暖阁之中。
她的星辉在断食一整日后仍显虚浮,面颊虽因他渡入的龙气而恢复些许血色,唇瓣却依旧干燥,指尖冰凉。
他以狐裘将她裹紧,低声嘱咐顾夜阑守住楼梯口,任何自凤仪宫来的人一律不见。
顾夜阑墨青劲装上血迹未干,眼神锐利,腰间绣春刀已重新入鞘,只点头应下。
她明白今夜这一召,绝非单纯问安。
沈清漪听见内侍传话,挣扎着欲起身。
银白长发因汗湿贴在颈侧,淡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声音沙哑却镇定。
既然是以我为由发难,我若不去,殿下在龙榻前便落了口实。
君承煜按住她的肩,玄黑蟒袍的袖口拂过她腕间。
那股龙气与星辉残留的温度再次轻轻相触。
他俯身在她耳畔道,你不必多言,一切交给孤。
只是等会无论太子拿出什么,你只管以星辉自证,莫要硬撑。
她抬眸看他,那双眼在经历过封楼、断食、以及被他自结界中抱出的惊惶后,反而多了一分近乎剔透的清醒。
她轻轻点头,指尖勾住他一截衣袖,像是抓住一点可依凭的实处。
龙榻寝殿外,太子君承干早已候在庑廊下。
他身着杏黄储君常服,金冠束发一丝不苟,面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温润谦和,只有指腹反复摩挲着袖中一封以星辉纸封缄的信函,泄露出内心的焦躁。
自盐铁拓本爆发、母后凤印被收共管以来,东宫詹事府连夜被户部与都察院翻检,虽未直接查出断星峡布防图的原函,但那半枚残留的私印文气已让文官集团对他投来疑虑的目光。
今日父皇病倒,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在龙榻前将祸水彻底引向摘星楼,让沈清漪与君承煜一并沉没。
谢观澜是最后一个步入寝殿的。
月白儒衫在夜风中不染尘埃,木簪束起的发间霜白更显清癯。
他手中未持书卷,只提一柄三尺戒尺,戒尺通体以文心木所制,隐有浩然气流转。
皇帝特意请他来,便是要以儒门礼制为尺,量一量谁真谁伪。
见到君承煜护着沈清漪入殿,谢观澜微微颔首,目光在沈清漪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温和道,圣女气血两虚,稍后若需动用星辉,量力而为即可。
沈清漪以圣女礼节回礼,星白袍角在金砖上轻轻曳动,虽步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那是神殿自幼教她的仪态,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甲胄。
寝殿内,龙涎香混杂着药味,沉得让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