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琼华亭那一盏泛着紫雾的寒梅露被带回摘星楼时,夜色已经沉得如墨。
九重宫阙的宫门在酉时便落了锁,禁军换防的脚步声隔着三重宫墙传来,闷闷地敲在琉璃瓦上。
摘星楼的顶层却点着一盏不甚明亮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将窗纸染成半透明的蜜色,隔绝了外头窥探的视线,也隔绝了整座皇城的寒意。
君承煜将那盏残茶随手搁在阶下,让内侍监的人连夜送去司礼监封存作证物,转身便阖上了楼门。
厚重的楠木门扉合拢时,龙气自他掌心无声漫开,沿着门缝窗牖结成一层薄薄的结界,连风声都被滤得干净。
顾夜阑识趣地退至楼下守夜,只留下一句明日卯时再来复命,便将整座高楼留给了两人。
楼内只剩一张棋枰,一壶早已放凉的清茶,以及对坐的两个人。
沈清漪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被茶水沾湿的月白常服,改穿了一件更为柔软的寝衣。
那寝衣是摘星楼库藏里少有的中土样式,料子是极薄的云绢,染成极淡的星白色,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细小的星辉纹样,贴着肌肤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银白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发尾还带着方才沐浴后的微潮,淡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剔透,却藏著白日里不曾散去的疲惫。
君承煜坐在她对面,玄黑常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因白日强行以龙气显形药粉而迸出的淡红血痕。
他指间依旧捻着那枚黑玉棋子,却久久没有落子,只是望着对面的女子,往日那份刻意张扬的讥诮与恣肆,竟在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
【还在想翠苓?】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沉,少了白日在琼华亭时的锋芒,【薛婠推出去的那个宫女,入宫不过两年,家中还有个病重的老母。她以为顶罪能换家人活命,却不知进了慎刑司,便再无活路。】
沈清漪执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殿下既然知道她无辜,为何不当场拦下?】
【拦不下。】君承煜将黑子轻轻敲在枰边,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我在亭中以龙气逼出锁星散,已是极限。若再逼薛婠当场认罪,她便会以凤印文气反咬我当众羞辱嫡母,言官的笔立刻就能把我写成不孝。一个宫女的命,在她眼中只是弃子,在满朝文气眼中,却是保全礼制的牺牲。这就是宫里的棋,吃的从来不是对方的子,是自己人的命。】
他说到此处,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将棋子放回棋盒,推开了整面棋枰。
【不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灯光,身形被拉得很长,【沈清漪,你可知道我为何非要迎你入宫?外头都说三皇子荒唐好色,觊觎圣女美色,才弄出凤囚这种古制。连父皇都以为我只是想找个牵制圣国的把柄。】
沈清漪望着他的背影,星辉在她周身极淡地流转,像是回应着他体内躁动的龙气。
【不是么?】她轻声问。
君承煜转过身,玄黑的袍角被窗缝漏进来的夜风扬起,他眼尾那点惯常的挑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是,也不是。】他一步步走回来,却没有回到对坐的位置,而是在她身侧的软榻上坐下,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龙气与星光混合的气味,【我生母出身寒微,死时连个品阶都没有追封。朝堂上所有龙脉武道的修行名额,皆被门阀与嫡系把持,寒门子弟纵有天赋,一辈子也摸不到龙气的边。国子监的科举看似公平,可谢观澜那篇礼制檄文,能压得龙气抬不起头,能让寒门的卷子永远被放在最末。血脉与气运,就是这座宫城给所有人划好的天花板。】
他伸出手,并非去碰她,而是将掌心向上,淡金色的龙气在他掌心凝成一条极细的小龙,鳞片分明,却被无形的文气锁链层层缠绕,挣扎着无法腾空。
【我想砸了它。】他一字一顿,【我要的不是储位,是让这条龙不再只认血脉。我要寒门也能修龙气,要科举的文气不再是门阀的刀。迎你为质,是因为只有圣女的星辉,能在太庙那种地方与龙气共鸣,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气运之外还有另一种力量,礼制之外还有另一种正当。这一步若成,朝堂的棋谱就能重写。】
这是他第一次,将那个藏在反派伪装下的真正野心,赤裸地剖给另一个人看。
灯光下,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竟显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沈清漪怔怔地看着他掌心那条被缚的小龙,淡琉璃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颤动。良久,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像星子坠入湖面。
【殿下以为,只有你被天花板压着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长年被祝祷声包裹后的沙哑,【我在圣国,长老们说,圣女的眼泪会污染星辉,圣女的私心会让星辰坠落。我每日要观星三个时辰,要背诵三百篇祝祷文,要在冰湖中沐浴以保持肌肤胜雪,要让所有信徒相信我是无情、无欲、无瑕的符号。】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纤细的锁骨,那里的肌肤在薄薄的云绢下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可我也会冷,也会怕。被送上和谈的马车那一日,长老对我说,你此去是为神殿牺牲,是荣耀。我坐在马车里,看着雪原一点点远去,竟连一个可以道别的人都没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沈清漪,是瑶光这个名字。】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泪落下,星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光点,【直到昨夜,你在祭坛上握住我的手,以龙气护住我时,我才第一次觉得,这身星辉不是枷锁,是我自己的血。】
君承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人前永远清冷如月、在神殿礼制中步步合规的女子,此刻却在灯下露出了破碎的内里,那份孤傲与脆弱交织的模样,比任何媚态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极轻地覆上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掌滚烫,龙气与星辉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同时震颤起来。
嗡——
原本安静流转的两股气运,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自指尖一路窜向全身。
沈清漪低低地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温热而霸道的力量自他掌心涌入,沿着经脉直冲气海,与她体内清凉的星辉撞在一起,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对抗排斥,反而像是久别重逢的潮水,交融、缠绕、共鸣。
整个摘星楼顶层的星光结界无风自动,淡银色的星点与淡金色的龙鳞光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旋涡,将两人的身影笼在其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清漪……】君承煜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火,【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