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薛婠答话,又将身后太监手中的奏折副本抖开,朗声道:【至于所谓私藏密信——太子皇兄参我私藏的那封圣国密信,经内侍监与镇北王府密档比对,信纸所用乃江南薛氏今年新进的贡纸,墨中掺有詹事府特供的龙涎香,笔迹模仿圣国长老会,却在转折处露出了大煜馆阁体的笔锋。这封信,究竟是圣国寄来,还是东宫自导自演,母后与皇兄,不妨当着圣女的面,再对一对笔迹?】
亭中死寂。两名言官面色涨红,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他们赖以定性的文气,此刻在龙气显形的证据前,竟成了自证其罪的蛛丝。
薛婠盯着那盏泛紫的茶汤,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冷,随即又化为柔和的叹息。
她轻轻掩唇,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自责:【本宫竟不知膳房出了这等疏漏!来人——将今日司茶的宫女翠苓拿下!必是她受人买通,在茶中做手脚,欲离间本宫与圣女,离间本宫与煜儿!此等刁奴,留不得。】
早已候在亭外的坤宁宫侍卫立刻拖出一名面色惨白的年轻宫女,不由分说便按倒在地。
宫女浑身颤抖,却一句辩白也说不出,显然早已被堵住了后路。
薛婠看也不看,只对君承煜温声道:【煜儿放心,此事本宫定会彻查,给圣女一个交代。至于外朝的误会,想来也是底下人急于邀功,错信了伪信,本宫回头便让干儿向父皇分说明。】
她以一招自罚宫女,将所有的药粉与文气痕迹,尽数推在一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身上,手段干净利落,笑里藏刀的本色尽显。
君承煜望着那名被拖走的宫女,又望向薛婠那张依旧端庄艳丽的面容,薄唇的讥笑更深,却未再步步紧逼。
他俯身,自顾夜阑怀中将仍在【昏迷】的沈清漪横抱而起,龙气悄然渡入,逼出她舌下药粉的同时,也让她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
沈清漪在众目睽睽之下,睫毛轻颤,缓缓【苏醒】,淡琉璃色的眼眸先是茫然,随即恢复清明。
她靠在君承煜胸前,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女……谢殿下相救。方才饮茶后,只觉气海如坠冰窖,星辉尽失,想来是臣女体质不适,与茶无关,让娘娘忧心了。】
她竟顺着薛婠的台阶,给了对方全身而退的梯子。
薛婠眼波一动,深深看了沈清漪一眼,首次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圣女眼中,读出了一丝与君承煜如出一辙的、隐忍而锋利的算计。
【无事便好。】薛婠笑意不减,起身拂袖,【今日赏花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言官们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琼华亭外,君承干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出现——他在外朝的弹劾奏折已被内侍监以【证据存疑】为由暂压,此刻若现身,只会被君承煜当场以伪信反诘,索性避而不出,暂避锋芒。
君承煜抱着沈清漪步出御花园,顾夜阑持刀断后,梅瓣落在三人肩头,却无人有赏花之心。
回到摘星楼,楼门阖上的瞬间,沈清漪自君承煜怀中站直,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仍有余悸。
她望向案几上那盏被带回的残茶,紫雾已散,却仍残留着令人作呕的甜腻。
【她竟真的敢在御花园下禁术。】沈清漪低声道,【若非殿下早有准备,今日我便真的要经脉逆行,任人定为妖女了。】
君承煜将那封伪造密信的副本丢进炭盆,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声音冷得像冰:【薛婠此人,最擅弃车保帅。一个宫女的命,便换回了她的凤印无瑕。君承干今日避而不见,不是认输,是在等下一次更狠的局。】
他转头看向沈清漪,两人在星祭后初建的互信,此刻因这场共同破局而多了一层更深的烙印——深宫之中,果真无一人可信,能信的,唯有彼此手中握紧的这一局棋。
窗外,暮色四合,琼华亭的寒梅在夜风中无声凋零。
而坤宁宫的暖阁内,薛婠看着被押回的翠苓的供状被投入火盆,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她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开口,仿佛在对某个远在东宫的儿子,也仿佛在对自己说:
【倒真是小瞧了这对凤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