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麻三说。
麻三说“行”的那个晚上,桂兰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褥扭成了麻花。
孙老栓躺在另一头的木板床上,也没睡。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谁都不说话,只有各自的呼吸声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偶尔谁的呼吸断了,另一个的呼吸便也跟着乱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桂兰做了早饭端上来。
烙饼,小米粥,一碟炒鸡蛋。
孙老栓看了一眼那碟鸡蛋,没动筷子。
桂兰也没动。
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一碗粥,饼只掰了半块。
“今天真让他来?”桂兰问。声音平得像用擀面杖碾过。
孙老栓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半晌午,麻三背着药箱进了院门。
今天他没挎那个旧皮箱,多带了一只布包袱。
他把布包袱搁在条凳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银针、一瓶药油、几条白棉布,还有一副皮制的护膝,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孙老哥,”麻三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我先说清楚。这套手法不是扎针,是推拿。要从腰往下推,一直推到脚趾尖。每一下都得到肉,隔着衣裳不行。”
“行。”孙老栓说。
“我手重,疼了你得忍。忍不了的就说。”
“忍得了。”孙老栓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麻三让桂兰把屋里的门板卸下一扇,横搁在两张条凳上,铺上褥子。
又让孙老栓脱了外裤,只留一条贴身的短裤,趴在门板上。
他的腿瘦得像两根枯柴,皮肉松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膝盖处的骨头尖尖地凸出来,像是要把那层薄皮戳破。
三年没动过的腿,肌肉早就萎缩了,只剩下一层发暗的皮肤裹着骨头的轮廓。
麻三倒了些药油在手心里,两手搓热了,贴上孙老栓的后腰。孙老栓的腰塌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埋在皮下的算盘珠子。
“从这儿开始。”麻三说。
他的手掌厚实,骨节粗大,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道。
从腰眼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肉往下推,推到尾椎骨的时候,孙老栓的背猛地绷紧了。
“疼?”麻三问。
“不是疼。”孙老栓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是……有感觉了。”
三年了。
他的腰以下是一块死地,他用针扎过,用热水烫过,用皮带抽过,什么知觉都没有。
可是麻三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那块死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死皮底下拱了一下。
麻三没说话,继续往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