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天他在帘子外面坐着,从头听到尾。”桂兰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什么都知道。他连问都没问。”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在药箱里翻了翻,拿出一包草药搁在床头。
“这包是新配的,熬的时候加三碗水,熬成一碗。”
桂兰坐起来,低着头系裤带。她系得很慢,手指头像是僵了,系了两回才系上。她抬头看麻三,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地转着,但是没有掉下来。
“全大夫,”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麻三把药箱合上,背好,站起来。
“你不是。”他说。
然后他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孙老栓还坐在廊檐下。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麻三走到他跟前停住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三四步远。
“孙老哥,”麻三说,“我往后不来了。药我留了,喝完了去镇上找别的大夫抓。”
孙老栓没看他。他盯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面挂了一件桂兰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全大夫,”他叫了一声,嗓子像是锈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我那两条腿,还能好吗?”
“不好说。”
“那她呢?”孙老栓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麻三。
他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泡了太久的茶水。
他看着麻三,嘴角抽搐了两下,挤出半句话,“她……还能好吗?”
麻三没有回答。
他背着药箱走向院门,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摔在了地上。
麻三回头。
孙老栓趴在地上,两条腿拖在身后,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他的脸涨得发紫,额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
他爬过了那道门槛,爬到了院子里。
裤管磨破了,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爬到了麻三脚边,伸出那只破皮流血的手,攥住了麻三的裤脚。
“全大夫。”他仰着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支离破碎。
“你……能不能……”
他攥着那片裤脚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把后半句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救救我。”
麻三低头看着他。
灶房门口,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捂住了嘴,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白扑扑地沾在衣襟上。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地抖。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碎花布衫,吹得它鼓胀起来,像一个人要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