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宴君楼,倒让岁荣差些忘了,九曜星中最棘手的沈自新,还未露过面。
“爱妃可识得此地?”完颜旻大笑,揽着岁荣下车。
岁荣勉强一笑:“宴君楼的产业,臣妾怎会不知?只是未想在上京也有分号。”
门口守卫连忙迎过来,两个大块头规矩地并接趴好充做脚踏,有专人上前引路,领着二人从一条秘密通路上了二楼厢房。
厢房雅致,雕花窗棂,炉子早已点好,屋内焚着上等龙涎香。
布局跟白矾楼一致,岁荣推开通向内堂的窗户,俯视大堂,只见大堂中央桌椅已撤,只剩周围两圈,中央支起一座丈许方台,搭着枣红的绒布。
台上站着十数名壮汉,俱都赤裸上身,双手反绑,颈上套着铁链,身上还写着数字。
岁荣早听闻宴君楼暗中做人口买卖的生意,贩卖从战场掳来或江湖落难的奴隶,却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更令他震惊的是,台上那些奴隶,竟不是无名小卒,皆是中原武林有名有姓的豪杰。
站在最中央那个魁梧壮汉,虎背熊腰,满身虬结肌肉,正是金刚门的掌门,江湖人称铁臂如来的。
金刚门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门派,但这人却不是庸辈,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江湖鲜有敌手,更何况门下弟子分布各地,少说也有千余众,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台下宾客云集,多是金国贵族和汉人富商,觥筹交错间,他们热络寒暄,显对台上所状习以为常,只当个助兴的节目。
岁荣心口一阵气滞,他想到白鹿庄覆灭时,他的手足,也曾被人这样,猪狗般售卖。
“朕已为你备下重金,大可买来耍玩。爱妃看中哪个?”完颜旻嘴角含笑,大手捏着烫好的茶盏递到岁荣面前,若不是知根知底,这副模样,倒真像个体己良人。
岁荣神色冷淡,已然装也装不下去,只抱着双臂瞥了他一眼:“哼,这皇宫里的狗尚且玩不过来,哪有精力再添,官家做主就是。”
完颜旻笑意更甚,话虽刺耳,这样不作伪装的岁荣,才更得他心意。
台上,奴隶们如货物般站成一排。
台下宾客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酒和烤肉的香味儿。
女宾们锦衣华服,粉黛娇艳,偶尔掩嘴轻笑,却对台上的一切视若无睹。
这场面荒诞至极,本该是见不得人的私密交易,却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仿佛买卖的不是活人,而是些无关紧要的瓷器或布匹。
“诸位贵客,本场第一件拍品,编号一,中原金刀门首席大弟子,年十八,擅使双刀,童子身,体长有力,底价一百两白银。”
拍卖师冷漠地宣读奴隶信息,岁荣忍不住偏头去看,只见台上木然地站着一个打着赤膊的少年,他模样清秀,身材清瘦,肌肉修长,在少年中已数十分健壮,脏兮兮的铁链磨得他雪白脖颈糜烂脱皮,无神的双眼里满是血丝。
首席弟子……原本也是一门天骄,却落了这么个下场,岁荣虽不认识他,亦有感而发一阵唏嘘叹惋。
拍卖师举起木槌,在铜锣上敲了一记。
台下无人应声,宾客们继续吃喝,有人高声议论着昨夜王府的马球赛,有人逗弄着身边的姬妾。
女宾们品着茶点,细声细气地聊着首饰和宫闱秘闻,仿佛台上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三锤敲过,台下依旧如是,拍卖师神情冷漠,往旁边让出一个身位。
两名黑甲黑面的护卫大步上前将少年架住,一人顶背,一人抽刀,还不及岁荣反应,干净利落,少年的头颅已滚落台上,鲜血喷溅,撒了一地。
无头的身体软软倒下,链条叮当作响,岁荣清晰地看到脖颈处,那个正在喷血的整齐断面,森白的颈骨和粉嫩的鲜肉。
一个大活人,转瞬即逝,快到岁荣还没来得及将他买下!
护卫捉着尸体的脚踝将他拖走,另一个熟练地卷起污血绒布,换上一块新的。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台下宾客连眼皮都没抬,有人甚至伸筷夹起一块热腾腾的羊肉,津津有味地嚼着。
女宾们依旧笑语盈盈,没有一丝惊惧,好似刚杀的不是人,而是宰了只鸡。
岁荣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一阵作呕,他不是没杀过人……只是,这样的屠杀全然不同,这群人冷漠得像恶鬼,虽披着人皮,却是打从心里地漠视生命……
岁荣指尖微微发颤,这冷漠的常态,比杀戮本身更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