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他是大恶之人,行的是雷霆手段,结的是菩萨之果。
他的恶行,是矿难频仍,是敲骨吸髓般的压榨,是军阀式的暴虐统治,是逼迫妻妾与村中农夫同房;而他的善果,却是年年开仓赈灾,铺路修桥,让孩童穿上崭新棉袄,让鳏夫们得享一夜春宵,让祠堂香火绵延不绝。
这老地主本就是世间最矛盾的存在:以恶行铸就善果,以残暴换取繁荣,他的癫狂中暗藏清醒,他的残忍里包裹慈悲。
夜风骤起,红绿双月当空,老地主见我沉默不语,突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此后你也将于我一样,在大善大恶之间辗转反侧!”
“得此印记后,若觉掌心阴寒刺骨,便是周遭有人动了恶念——未必针对你。但若默念这业火净心咒,便会将他人之怒火引向自身,只要你默默承受,自会引发因果回响,那些对你恶行恶语之人,事后会对你萌生愧意,冥冥中受到感化,反思你的道理说法,转而认可你。”
我隐约参透了这咒语的玄机。这不正是佛家所谓“代众生受苦”?以己身为器,纳世间恶念,虽一时受苦,终得大福报。
他最后又嘱咐我:“化解多少恶念,你要量力而行。消解的业障愈重,福报愈大。但切记!若遇极恶之念——谋财害命、杀人放火之类,左手会僵冷如冰,此时切莫逞强。”
“您可曾用过这咒语?”我轻声探问。
“那高僧说过,此咒专为消解世间大业障,九次即失效,嘱我不可为一己之私滥用,老夫作恶多端,再不敢滥用此大法术,仅试过一次。”
“闽西矿主会议时,众人争执不休。我试着念咒,没多会儿,所有人便对我恶语相向。待我默默承受后,他们又心怀歉疚,待我格外亲厚。”他长叹一声,“你心地纯善,身份尊贵,得此咒语,只能说……冥冥之中有天意!”
“还有一次我差一点儿要用,我把宝珠婚后第一次给村里一个最能干、最英俊的后生,老夫心里……心里怕她对我的爱有所减弱……”
“她与其他男子行房,为何会对你有恶念?你念这个咒语……”
“你这孩子当真冥顽不灵!佛经有云,一刹那间便有九百念起灭。世人哪个心中没有恶念?即便是市井良民,心底也时时涌动着阴暗浊流——见邻人骤富,便暗咒其家财散尽;对友人之美妻起意,竟盼其夫暴毙而亡;见他人子弟金榜题名,恨不得考官错判文章。”
“你的娇妻美妾再爱你,终究也是凡人。与其他男子云雨之际,情到浓时将他当作至亲之人,一时忘情,难免会调笑你几句。这般闺房戏谑之恶念,反倒增添几分情趣。待咒语显效,她事后想起你的好,自会对你更加恩爱。!”
我听他说得不住点头。
善恶之念,原是人这一生如影随形的羁绊。
正如破钵尊者所言:“业障如海,煞气至浊之处,反倒与那至纯至善之人有着宿命般的相遇。”他自诩为“大恶之人”,却甘愿折损阳寿,将这“业火净心咒”传予我这个他认定的“至善之人”。
此刻细想,倒觉得这地主面目不再可憎,反显出几分悲壮来。
“您不会当真只剩两年阳寿吧?”
他凝视着苍茫的夜空,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一时思绪万千。
新宋若要加速城市化进程,总要有人成为时代的祭品,以血肉之躯铺就生产力飞跃的基石。
万万没想到,此番西水之行,最大的收获竟是这个“大恶之人”给我的启示。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吊诡——有人满口仁义却行极恶之事,亦有人行事乖张却怀赤子之心。
他本可将这咒语带进坟墓,也可为一己私欲耗尽九次机会,却偏偏选择了最不合常理的做法。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老人,月光将他臃肿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墙上竟似一尊斑驳的弥勒佛像,家里一老,如有一宝,他若是真的只有两年寿命,这五六千人的大村子,离开他这个有大智慧的大家长,兴许就会败落下去。
“我能否把这咒语奉还……”我轻声问道。
谁知我语气中刚流露出些许怜悯,这老家伙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耐烦地说道:“你小子别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若非宝珠之事令我万念俱灰,才不会把这咒语传给你呢!老子还想在这红尘中逍遥快活二十年呢!”
“好了,夜深了,自去休息吧!明天老夫快活之时,也是你受罪之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斜睨着眼,眼中尽是嘲讽之色:“你这后生心力太弱,自疑、疑他之心太重,若你心爱之人将来平婚燕尔,实在担心她移情别恋,便可在洞房时用上几次也无妨,切记:只要能消除一次大业障,便成全了那破钵尊者的期许!”
他顿了一顿,又轻轻说道,“凝彤说你这娃子床笫功夫太差,远远不如老夫给她带来的快活,她只不过是看在青梅竹马的情面上……”
他挑一挑眉,及时收住了口,阴笑一声,向我摆摆手,转身踱着四方步要离开。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背影,这等恶毒之语他竟然说得如此得意,一时怒极,涨红了脸,倏地站起身来,掉头便要走,可又实在不甘心,无论如何得见凝彤一面,只好跟上他的脚步,干咳一声,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我将来引见哪一位与庆德王府接洽,是你家的三公子汉庭少爷来负责此事吗?”
“他不成,”老地主连连摆手,“晚雪便合适。她父亲与我情同手足,她哥哥是我的亲骨肉……”
我跟着他后面问他:“赤脚军作乱时,汉庭少爷是不是……”
“不碍事了,”他摆了摆手,眼角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当年与他一同造反的逆贼,早就化作乱葬岗上的白骨了,再无人能认出他来。”
这老货下午还刚和我说要扯旗,现在又说起义军是贼寇,他也真是够分裂的。
“晚雪办事最是稳妥,脑子也最清爽,她入门之后,我那孽子从山里回来,一眼便看中了她。可晚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