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弱婢代主上公堂,巧舌如簧赋短章。
松杉圆领枷中趣,脂粉春风笔底香。
牢内纤指传密意,楼头孤影对空床。
指尖暗弄春潮动,泪与骚流一并伤。
且说许玄被押入重囚牢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仪真县城。
许家老仆闻讯,急得团团转,四处奔走打点,可那吴二尹咬死了要坐实,放出话来:“除非失主亲来认领,说是两厢情愿,否则这案子便是奸情,律法无情。”
老仆无奈,只得悄悄寻到施家后门,递了话给秋鸿。
秋鸿接到消息,慌慌张张回楼禀了蓉娘。蓉娘一听“重囚牢”三字,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秋鸿忙扶住她,急道:“小姐!此刻不是慌的时候!许相公还在牢里,若不救他,莫说功名没了,连性命也难保!那吴二尹是个贪官,他在等咱们去认呢!”
蓉娘泪流满面,抓着秋鸿的手道:“认?如何认?我若认了,我的名节……”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呜呜地哭。
秋鸿急得直跺脚,道:“小姐!名节要紧还是性命要紧?况且你与许相公本就要做夫妻的,只不过早了几个月罢了!你若不去认,他被人打死了,你便是守一辈子名节,又有什么意思?”
蓉娘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怔住了,抹了泪怔怔地望着她。
秋鸿又道:“依我说,小姐写一纸诉状,只说那夜许相公是与小姐私会,两情相悦,求县太爷判作夫妻。这样的话,许相公便不是奸贼,顶多算个……算个私通。”
她自己也觉得“私通”二字不好听,声音低了几分,却又补了一句:“总比死了强。”
蓉娘咬着唇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她铺开纸笔,蘸饱了墨,含泪写道:
“诉为开息事:贱妾施氏,年二拾一岁,系本县盐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节届清明,闲步南园,见桃红似锦,绿柳如丝。鸳鸯效交颈之欢,蝴蝶舞翩跹之乐。嗟叹物兴无穷,遐想青春不再。遇一秀才,姓许名玄,唇红齿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将来必达。愿托百年,遂成一笑。成亲于牡丹亭下,遮羞于芍药丛中。祈结偕老之欢,反遭难别之叹。祸因今早捉夫送台,身居囹圄。乞天台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终身偕老,来生必报深恩。所诉是实。”
她写罢,自己又读了一遍,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将笔一搁,叹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羞了。”
秋鸿拿起诉状看了一遍,笑道:“小姐写得真好,只是有一处——这上头写‘成亲于牡丹亭下’万一县太爷问起牡丹亭在哪里,岂不露馅?”蓉娘想了想,又提笔改了几字,将“牡丹亭”改作“花园内”,将“芍药丛中”改作“假山侧”,这才觉得妥当了些。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蓉娘堂堂施家小姐,从未抛头露面过,如今要她上公堂去面对满堂的衙役看客,她想想便浑身发抖,连连摇头道:“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秋鸿见她哭得可怜,心中又急又软,一咬牙道:“小姐莫哭!我去!”
蓉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你去?”
秋鸿正色道:“我去替小姐上堂。反正县太爷也没见过小姐本人,我穿了你的衣裳,扮作你的模样,把那诉状呈上去。若成了,救出许相公;若不成,大不了连我也一起关进去!”
蓉娘抱住她大哭:“秋鸿!你待我这般好,我……”
秋鸿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小姐莫说那些客套话,快帮我把衣裳首饰换了才是正事。”
当下两人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棠——秋鸿穿上蓉娘那件藕荷色罗衫,戴上她的珠花耳坠,又将头发重新梳过。
秋鸿本就生得不俗,此刻换上小姐的装束,虽不如蓉娘那般大家闺秀的气度,却也颇有几分娇俏可人的模样。
蓉娘又将自家平日里用的那块绣着双蝶的帕子塞给她:“你带这个去,若有急用,也好有个信物。”
秋鸿揣了帕子和诉状,自后门出来,雇了一顶小轿,直奔县衙。
到了衙门口,那门子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便拦着不让进。
秋鸿高声叫道:“我是施家小姐!来递诉状的!你们县太爷不是等着失主来认吗?我来了!”
门子听说是施家小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吴二尹正愁这案子没有苦主认领不好结案,一听施家来人了,精神一振,吩咐道:“带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