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下来的那一刻,快哉亭中央多了一张巨大的石桌。
石桌三丈长,一丈宽,桌面上洇著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靠近馋鬼的那半边,铺满了食物,堆叠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整只的烤猪趴在桌上,猪皮烤得焦黄髮亮,油脂混著香料从裂开的皮缝里滋出来,滴在桌面上烫出嗞嗞的响声。
大块的滷牛肉摞成小山,肉丝分明,每一根肉丝都浸饱了酱色的汤汁,汤汁从肉缝里淌下来,在桌面上匯成一摊油汪汪的水洼。
靠近烂醉鬼的那半边,全是酒。酒罈子一个摞一个,从桌上摞到地上,又从地上摞到亭子外面,密密麻麻少说百十来坛,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坛口的封泥已经揭开了,浓烈的酒气从坛口涌出来,辛辣刺鼻。
而吴覡面前什么都没有。
就一片空荡荡的桌面,石头的本色都露出来了,灰扑扑冷冰冰。
和对面堆积如山的食物酒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像是一个穷光蛋坐在两座金山中间。
“比法很简单。”馋鬼嘴里还嚼著东西,牙齿碾碎骨头的声音咯嘣咯嘣响“你吃,我吃。看谁先撑不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肚皮上的油光晃了晃,口水混著嚼烂的肉糜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桌面上,嗞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
烂醉鬼晃悠悠站起来,怀里的酒罈子差点脱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著满地的酒罈,打了个酒嗝,酒气喷得满亭子都是:“喝……嗝……也一样……谁先倒……谁输……谁输了……嘿嘿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秋川行攥紧了刀柄,指节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盯著吴覡,压低声音说:“你还看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他咬了咬牙,没把后面半句说出口。
吴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著桌上的食物和酒罈,那些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他闻到了腐烂的甜味、腥膻的肉味、刺鼻的酒精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那是血的味道。
他把手收回来,然后抬起胳膊,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动作不快不慢,平平淡淡,像是准备坐下来吃一顿家常便饭。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好,衣角都捋平了。
馋鬼愣完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疯狂抖动,一层层的肉浪从胸口滚到肚脐:“好好好!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你骨头越硬,嚼起来越香!”
他说完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左手抓起一整条烤猪腿,右手拽下一大块滷牛肉,血水混著油脂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嘴巴张开,那个角度完全不正常,下頜像是脱臼了一样往下垂,整张脸有一半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
他把两样东西同时塞进去,牙齿咬下去,肉汁从嘴角喷出来,溅在桌面上,溅在自己的肚子上,还溅到了旁边的酒罈子上。
他大嚼特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抓了一把紫黑色的臟器塞进嘴里,血水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流,淌过脖子上的褶子,流进衣领里。
烂醉鬼也不甘示弱。
他抱起一个酒罈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咕咚,酒液灌得太快,从他的嘴角两边漫出来,流得整件长衫都湿透了,领口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贴在胸口上透出里面苍白的皮肉。
他喝空一坛隨手往身后一扔,罈子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十片,碎片和酒液溅得满地都是。
可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像是活的一样又自动聚合起来,眨眼的功夫就重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酒罈,坛里重新注满了酒液,封泥自封,坛身光洁,像是从来没碎过。
牛蜚看得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上了。
他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皮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他妈……谁能比得过?”
凌暮血双手抱在胸前,一直笑吟吟的脸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吴覡,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很认真,跟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馋鬼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他的嘴巴像是一个无底洞,所有塞进去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肚子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著。
肚皮越撑越薄,薄得能隱约看见里面有无数的食物在翻涌搅动——肉块、骨头、油脂、臟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杂烩在里面翻滚打架,发出可怕的闷响。他肚皮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青色的紫色的扭在一起,像是隨时都会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