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勤深吸一口气,从腰后解下一个黑布包袱。
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层层黑布上,全是墨家特製的封禁符文。
最后一层黑布揭开,青铜的冷光瞬间炸开,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是一个青铜瓿,一尺来高,圆腹,束颈,瓿身爬满了铜绿,混著一块块暗红色的血斑。
上面开了七个小孔,排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乾涸的血跡,也是上古的符咒,月光一照,那些纹路竟在青铜皮下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活物,在里面爬。
“青铜瓿。”
相里勤的语气,冷得像寒铁,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子。
“七孔对应天干地支七杀之位,是上古血祭的规制,专门用来盛放活人魂魄,以魂养鬼,以鬼通幽。”
他把青铜瓿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墨家子弟,在阴髓洞方圆三十里之內,一共找出了七个这样的青铜瓿。每一个,都埋在风水恶地——乱葬岗、枯井底、断魂崖、煞气坑。七瓿相连,布的是七杀锁魂阵。”
知府再想和稀泥,再想包庇,也兜不住了。
七杀锁魂阵以活人魂魄为引,打通阴阳两界,给鬼物开门放行。
这是灭族的大罪,是连九族都要跟著掉脑袋的滔天大祸,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个干係。
洞主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口咬在牙床上,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僵持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笑了。
一声冷哼,从鼻子里出来。
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席,而不是面对一桩能让他灭门的大案。
“我们有那么蠢吗?”
他摊开双手,十指张开,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真要是做了这种事,怎么可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家门口?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把这破铜烂铁埋在阴髓洞附近,就为了嫁祸给我。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明鑑。我阴髓洞向来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如今不知惹了哪路小人,先是偽造幽契,再是假造帐册,又埋了这几个破罐子,就想置我於死地。大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知府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到了九十度,態度恭敬到了极致。
“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这个……”知府又开始捻那山羊须,都快把鬍鬚捻禿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不可草率,不可草率……”
“大人!”相里勤急了,一步跨到知府面前,眼睛都红了,“证据確凿,岂能——”
“什么確凿?”洞主猛地打断他,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一张没名字的破纸,一本来路不明的帐册,几个不知谁埋的法器,这就叫確凿?你们墨家就是这么讲证据的?要按你们这个標准,天下人,都能被你们定了罪!”
吴覡站在原地,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知府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保洞主。
幽契没有名字,定不了主。帐册可以偽造,口说无凭。青铜瓿確实没有证据,证明是洞主埋的。
三条证据,三根绳子,单独一根,都勒不死眼前这个杂碎。
眾人僵在原地,一时无话。只有洞主,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浓。
“若是诸位没有別的证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按知府大人的说法,死罪可免——”
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钉在了吴覡的腰间。
那声响,是从他腰间掛著的一个东西上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