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黄昏。
吴覡的计划很简单:黑帆船入港,船员会上岸交易,那时候船上守卫最松,人最少。他溜上去,藏好,等船到奥瑞巴附近,直接跳船。
计划糙得很。但越糙的计划,越不容易出紕漏。越精密的局,越容易崩。
三个时辰,一晃就过。
码头突然传来钟声,是入港钟,沉闷悠长,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黑帆多桨大船,到了。
吴覡猛地睁开眼,起身,门外就是码头的侧巷,腥风扑面,他身子贴著墙根,踩著阴影往前挪,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半点声音。
那艘船,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黑色的船体,跟浮在水上的巨型礁石似的,三根桅杆,看不见帆——或者说,帆也是黑的,收拢之后贴在桅杆上,跟蝙蝠收起的翅膀一模一样。船舷两侧,各排了三层长桨,桨片没在水里,一动不动,跟死鱼的鰭似的。
船员已经全上了岸。
吴覡伏在一堆缆绳后面,眯著眼数。那些人都穿著宽大的灰袍,头巾裹到额头,前额的布料鼓鼓囊囊的,像底下埋了两个肉瘤。最嚇人的是嘴——吴覡看得清清楚楚,那嘴裂得极大,从耳根一直咧到另一边耳根,笑起来,能直接吞下一颗人头。脚上穿著短厚底的鞋,走路发出闷闷的啪嗒声,根本不像是人脚落地的动静。
桨舱的百叶窗,关得死死的,没人见过里面的桨手。
数清楚了。岸上七个船员,加上管事隨从,一共十四个人,全挤在船头的码头上。船尾,空无一人。船舷侧面,一道装卸用的绳梯,垂在水面上,隨风晃荡。
吴覡身子一滑,从缆绳堆后面窜了出来,贴著码头边缘往前疾走,落地没半点声响。
绳梯在风里晃,他抬手一把抓住最底下的一阶,腰腹发力,往上就攀。
刚攀到一半,头顶甲板上,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个船员折返了回来,灰袍的下摆扫过船舷栏杆,猛地俯身,往下张望。
吴覡整个人悬在半空,左手死死扣住绳梯,指节攥得发白。
那船员的脸从船舷边探了出来,吴覡看得头皮发麻——嘴角几乎裂到了耳后,黑洞洞的,跟两张嘴缝成了一张。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却没看绳梯,死死盯著水面。
生死就在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海鸟从桅杆上惊飞,扑棱著翅膀,猛地掠过船舷。那船员的头,瞬间转了过去。
就这半瞬的功夫!
吴覡猛地鬆手,不是往下掉,是腰腹猛地发力,脚蹬在冰冷的船壳上,整个人横著盪了出去,直奔船舷侧面的排水口!
手指精准扣住铁柵的缝隙,身子死死贴住船壳,连呼吸都停了。
那船员的头转了回来,扫了一圈绳梯,没发现异常,啪嗒啪嗒,又走回了船头。
吴覡这才鬆了半口气,顺著排水口往里钻。
里面窄得离谱,满是陈年的盐垢和腥臭,他侧身硬挤过去。
排水口的出口,就在甲板的帆布堆后面。
掀开帆布的瞬间,他矮身滚了出去,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