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赵观澜公房时,西粥棚的急报已经摊在案上。
纸很粗,边角还沾著一点泥,像是从谁手里抢出来的。
赵观澜脸色比往常更沉。
他看我一眼,没有寒暄,只说:“城外来了十七个江北灾民。”
我问:“哪一府?”
“永安县。”
“户部摺子上,永安县灾民已迁置完毕。”
赵观澜点了点急报。
“所以这十七个人,按帐来说,不该存在。”
我看著那张纸。
不该存在的人,往往最容易死人。
急报里写得简单。
西粥棚今日午后有十七名流民闯棚,称自己是江北永安县灾户,沿路乞討入京。粥棚主事起初不肯收,说江北灾户名册早已结清,这些人没有户牌,不可冒领官粥。
后来双方爭执。
一名老嫗当场昏倒。
有人喊:“户部说我们吃饱了,可我们连坟头草都快吃尽了。”
这句话写在急报末尾。
字跡有些抖。
赵观澜看著我,道:“沈安,这案子和永寧河道案不同。河道案查的是银,是石,是帐。賑灾案查的是人。人一多,就容易乱。”
我说:“大人是怕我查乱了?”
赵观澜没有否认。
“钱荣刚死,朝里人人都盯著你。你十日后又要尚公主。这个时候,户部若出事,礼部会盯你,户部会咬你,中书会看你,清流会骂你。更麻烦的是,灾民若乱,没人会管帐册真假,他们只会问,朝廷为何让他们饿著。”
他顿了顿。
“到时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你这个奉旨查案的人。”
我嘆了口气。
“下官明白。”
赵观澜皱眉。
“你明白什么?”
“明白这案子查得好,我得罪户部。查不好,我得罪灾民。查快了,朝臣说我生事。查慢了,死人算我头上。”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总之,都是我死。”
赵观澜被我噎了一下。
他端起茶,茶盖碰了碰杯沿。
“你倒是看得开。”
我很诚恳。
“不是看得开,是看得多。”
他沉默片刻,把急报推给我。
“明日一早,你先去户部。不要急著去城外。灾民入京,背后未必没人推。”
我点头收下。
从都察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