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看了看前面那头慢吞吞的驴,沉默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驴能甩掉的,只有时间。
快到永寧河时,远远就能看见那条河堤。
从远处看,还挺像样。
灰白色的堤身沿著河岸铺开,在日光下整整齐齐。若只是坐在马车上扫一眼,大概会觉得工部確实干了活。
可帐这种东西,怕细看。
工程也一样。
我下了车,走近河堤,蹲下看第一块石头。
只看一眼,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横山青石。
真正的青石,顏色沉,质地硬,带一点青灰润色。眼前这石头髮白,表面粗,纹路散,一看就是普通毛石。
我伸手摸了摸石面,又用指甲颳了一下。
石面上很快出现一道白痕。
阿六凑过来:“少爷,您这是干什么?”
“验货。”
“靠指甲?”
“你要是有锤子,也可以靠锤子。”
阿六认真想了想:“那我现在去找?”
“回来。你一锤子下去,工部的人就该找我赔河堤了。”
我站起身,沿著堤走了一段。
问题不止石料。
厚度也不对。
帐上写的是四寸厚的青石板,可露出来的截面顶多两寸半。接缝处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有几处已经脱落,里面露出泥土。
这不是修堤。
这是给河边抹了一层脸面。
抹的时候还捨不得用粉。
阿六看不太懂,只觉得我脸色不对。
“少爷,这堤有问题?”
“有。”
“多大?”
“这么说吧,秋天涨一场水,它能漏,是它最后的体面。”
阿六听懂了,脸也白了。
河边有几个农人在洗衣裳。
我走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汉,蹲下跟他说话。
“大爷,这堤去年修的?”
老汉抬头看我一眼。
我今日穿的是便服,不像官,也不像商。他大概只把我当成路过的读书人。
“是啊,去年开春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