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林证券。世界金融中心四號楼。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约翰·塞恩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最大。
但他衬衫后背的布料,在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深蓝色的面料因为湿润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顏色。
塞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美林最新的內部资產负债表摘要。这份文件只有三个人有权查看——他本人、cfo、以及首席风控官。
右边那份是远星资本的公开信。
他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读这封信。周一发出来的时候他就读了。
但周一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和华尔街大部分人一样,集中在“这是不是在说雷曼“这个问题上。
答案显然是“是“。信里描述的每一个风险特徵——商业地產、level3、短期融资——都和雷曼的画像高度吻合。
所以周一的塞恩觉得这封信和美林关係不大。雷曼是雷曼,美林是美林。
然后indymac倒了。
然后cnbc做了那张对比表格——远星公开信的风险指標vs。indymac的实际数据——逐条对应,全部命中。
然后塞恩做了一件他在周一没有做的事情。
他把那封信里的每一条风险指標,和美林自己的数据做了对比。
不是让分析师团队做。是他自己。亲手。用计算器。
商业地產相关资產估值。
美林的cdo持仓。帐面价值和他自己心里估算的市场公允价值之间的差距。
他算完了。
然后他把计算器放在桌上,盯著上面的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
那个数字让他的后背出了更多的汗。
level3资產占股东权益的比例。
他不需要计算器。这个数字他记得。
百分之一百九十。
比雷曼的一百七十五还高。
短期融资依赖度。
美林和雷曼一样,每天都需要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借入几百亿美元来维持运转。
塞恩把那份资產负债表摘要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再看那些数字了。
但那些数字不会消失。
它们会继续存在於美林的资產负债表上,每一天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恶化,像是一个正在被某种慢性病侵蚀的器官。
塞恩是三个月前才接手美林的。那些烂帐不是他造成的。他是被董事会请来“救火“的。
真操蛋。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本来火势已经很麻烦了。
而今天indymac的倒闭,像是一阵突然颳起的风,把那些他以为还能控制的火苗,吹成了正在逼近他脚下的火墙。
他想了半天,然后拿起了座机电话。拨了一个號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