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尔德站在办公桌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才把那个菸灰缸砸向了沙发——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甚至同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咆哮声。
但今天的咆哮和之前那几次有一种本质的区別。
之前砸菸灰缸的时候,他的愤怒是指向外部的——指向埃因霍恩,指向做空者,指向那些“不懂雷曼真正价值“的无知之辈。那种愤怒带著某种扭曲的自信:“他们是错的,我是对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今天的愤怒略微不同。
今天的愤怒里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已经无法完全压制的成分。
恐惧。
indymac倒了。
一家银行。真的倒了。
不是贝尔斯登那种被摩根大通以两美元收购的“体面死亡“。
是fdic直接接管,储户排队取钱,电视画面上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
而远星那封该死的公开信,那封他在周一看到时差点又砸了一次菸灰缸的信——现在正在被全世界当作“精准预言“来反覆引用。
雷曼的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二十四。
百分之二十四。一天。
从17。80跌到13。45。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再跌一天。。。。。
富尔德不想算这笔帐。
他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手在颤。
不是很厉害,但能让酒瓶的瓶嘴在杯沿上碰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玻璃撞击声。
他喝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著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短暂的、虚假的温暖。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灯火在窗外铺展开来。高盛的楼在远处亮著。大摩根的楼也亮著。
它们都还活著。
而他——理察·富尔德,在雷曼干了四十年的人,把雷曼从一个二流债券经纪商变成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人——正站在一栋灯还亮著但不知道还能亮多久的大楼里。
他意识到了一件让他比愤怒更深一层地感到恐惧的事情——
那封远星的公开信里,没有提到indymac。
它提到的是“系统性风险“。
indymac只是第一个证据。
如果那封信是对的——如果系统性风险是真的——
那雷曼不是在面对一个“市场情绪问题“。
雷曼是在面对一场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逼近的、谁也挡不住的海啸。
富尔德把额头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脸。一张六十一岁的、疲惫到了极点的、曾经在华尔街让所有人畏惧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