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手指颤了一下。
“李姐——”
“別叫我李姐。”李慧兰板著脸,但眼眶发红,“我跟婉清一个车间干了三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的孩子——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顿了顿。
“但砚秋——你给我记住——这孩子要是再受了什么罪,我李慧兰不会饶你。”
说完这话,她转身走了。
走进灶房,蹲在洗碗的念念旁边。
“念念。”
念念抬起头,两只手湿漉漉的,裂了口子的指头在滴水。
“李阿姨明天要走了。”
念念的眼睛暗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李慧兰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念念点了点头。
“李阿姨路上小心。”
这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叮嘱——李慧兰的鼻子一酸。
“你也是。”
李慧兰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髮。
那头髮又枯又黄,像秋天地里割完的麦茬。
她的手在念念头顶停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收了回来,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李慧兰走了。
她穿著那件蓝灰色的的確良衬衫和藏青棉大衣,背著空了的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程家湾的黄泥土路上。
念念追了出来。
她跑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那棵光禿禿的、只剩枯枝的老榆树。
李慧兰已经走出去二十多步了。
“李阿姨!”
李慧兰回过头。
念念站在老榆树底下。
晨光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
念念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腰弯到了九十度。
背上的棉袄太大了,领口从后面翻出来,
露出一截瘦得跟鸡脖子似的后颈。
李慧兰的腿软了。
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不让哭声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