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是假信。”
“但她还是——绝望了。因为如果你真的在乎,你会自己来找她,而不是让別人代笔。”
念念站在两个大人中间,安安静静地听著。
她太小了。
很多话她听不懂。
但有些话——她不需要听懂,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爸爸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哭,不是怒,是一种比哭和怒都更可怕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最不该杀的人。
然后她又拿出了那个碎花小布袋。
布袋很旧,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
打开。
里面有一叠钱——几张一块的、几张五块的、两张十块的——数了数,整整三十七块。
还有几张票证——粮票、布票、油票。
都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皮筋箍著。
“这是婉清攒的。”李慧兰说,“三年。一分一分地攒。她在镇上缝纫社做零工,有时候帮人写信挣几毛钱——就这么攒了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一九六四年的三十七块钱,够一家三口吃大半年的粗粮。
宋婉清攒了三年。
她生著病,带著孩子,做著最苦最累的零工,三年攒了三十七块。
她想留给念念。
留给她长大用。
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念念把那个小布袋捧在手里。
布袋上有妈妈的味道——一种已经很淡很淡的、带著皂角和棉布的气息。
她把布袋贴在脸上。
然后——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在雪地里赤脚走了一百多里路的、在所有大人面前都不曾示弱的四岁半的小女孩——
放声大哭了。
不是无声的、隱忍的哭。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般的大哭。
像是把从妈妈死后到现在为止所有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在这一刻倒出来了。
她哭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死死地攥著那个碎花布袋,指甲掐进了布面里。
顾砚秋跌坐在地上,拿著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李慧兰蹲在角落里,用手背挡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