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没说话。
“在我们顾家,小孩子要听话!长辈说话不许顶嘴!叫你干啥干啥!”
王桂芳的声音拔高了,鞋底子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
“你別以为你小就能白吃饭!你爸爸是个废物,挣的那点工分还不够塞牙缝的。你既然来了,就得给家里做贡献——扫院子、餵鸡、洗碗、挑水,哪样都不能少!”
念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著——这是一个隨时准备挨打的姿势。
但她没有低头。
她平静地看著王桂芳。
这种平静让王桂芳莫名地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小孩——顾家村里几十户人家的孩子,挨骂了不是哭就是跑,胆子大的顶两句嘴,胆子小的缩成一团发抖。
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四岁的丫头——被训了之后,既不哭也不顶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你。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口深井。
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
看不到害怕,看不到委屈,甚至看不到恨——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像是在说:你训完了吗?训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王桂芳的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她总觉得自己那套训人的法子,在这个丫头面前使不上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著力点。
就在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小丫头端著半碗玉米糊糊走了出来。
顾小荷。顾砚春和孙秀芬的闺女。
五岁,白白胖胖的——在这个年代能白白胖胖,说明在家里是吃得上嘴的主。
圆脸盘子,头髮扎两个小揪揪,穿著一件花棉袄,手里的碗里除了玉米糊糊,还有一块褐色的东西——红糖。
红糖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是过年才捨得用的金贵东西。
顾小荷走出来的时候,先是看了念念一眼,然后像是被这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陌生小丫头嚇了一下,往王桂芳身边靠了靠。
“奶奶,她是谁呀?”
王桂芳伸手把顾小荷揽到身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凶煞变成了慈爱——那个转换之快,念念看在眼里,心里突然很冷。
赵氏也是这样。
对外人的孩子一张脸,对自己疼的孩子另一张脸。
翻得比翻书还快。
“这是你二叔从外头捡回来的野丫头。”王桂芳浑不在意地说。
捡回来的。
野丫头。
念念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小荷听了这话,胆子大了起来。她端著碗,走到念念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故意从碗里捏起那块红糖,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嚼得很响。
一边嚼一边斜著眼看念念。
“这是我奶奶只给我吃的,你没有。”
五岁的小丫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优越感——不是天生的,是被教出来的。
被王桂芳教出来的,被孙秀芬教出来的。
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