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念是被尿憋醒的。
她在床上躺了一阵,两只腿夹得紧紧的,实在憋不住了。
屋里没有夜壶,也没有尿盆——顾砚秋以前一个大男人住著,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念念穿上棉袄,趿拉著那双大了两號的破布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没人。
顾家的茅房在院子东南角,离她住的西头有三十多步远。
念念深吸一口气,猫著腰溜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
脚底板的冻疮还没好透,每踩一步都疼,但她咬著牙不出声。
她走到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站住!”
念念的身体本能地一顿,然后才慢慢转过头。
王桂芳叉著腰,站在灶房门口。
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的肉鬆松垮垮地耷拉著,头髮往后拢成一个紧绷绷的髻,两只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念念,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精准。
“你干什么?谁叫你出来的?”
“上厕所。”念念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王桂芳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不卑不亢。
四岁的丫头,你要是哭也好,闹也好,她有一百种法子治你。
但这种不哭不闹、平平淡淡看著你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上完赶紧过来!到堂屋来!”
王桂芳扔下这句话,转身“啪啪”两下拖著鞋子走了。
念念没有动。
她先上完了厕所。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堂屋。
——
堂屋比念念住的那间柴房大了三倍不止。
正对著门的位置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墙上贴著两幅褪了色的年画,顶上掛著一盏煤油灯。
灶房那边飘出来一股玉米糊糊的味道,混著柴火的烟气。
王桂芳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攥著一双没纳完的鞋底,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念念身上。
“过来。站好了。”
念念走到八仙桌前面,站定了。
背挺得笔直。
这个姿势她站过很多次——在外婆家的时候,赵氏也这样让她站著,一罚就是大半天。站著不许动,不许哭,不许坐。不许靠墙。
念念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站著挨训。
王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往下一撇。
“你既然到了我们顾家——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你妈是谁——到了这个门里,就得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