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堂內当即响起一阵细碎的嗤笑与议论。
马七、孙旺隔著数排座位对视一眼,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儼然等著看孟衍当眾出丑。
李福来原本靠窗摇著脑袋,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夫子点的是孟衍,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好兄弟的底细了……
往日孟长喜对著经义本就一知半解,如今被当眾提问,十有八九要闹笑话。
更让他揪心的是,万一夫子迁怒,下一个被点名的说不定就是坐在边上的自己!
孟衍却是没想那么多,他站起来,不疾不徐地开口。
“絜矩之道,以己度人。推己之心以及人,使上下各安其分。”
郑夫子眉梢微微一动,不置可否,追问道:“朱子云:『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为何要从上下说起?”
孟衍几乎想也未想,直接答道:“纲常。上樑不正则下樑歪。上行下效,正人先正己。”
“那絜矩之道与『明明德』『亲民』之间,又是何关係?”
“絜矩之道是『明明德』的践行。所谓明德,便是心中明晓圣贤明德,不只是独善其身,更要推己及人,以自身德行照亮旁人。读书治学,既要以学识丰沛己身,也要以道义体恤眾生。三者互为表里,修身始於一人,最终所求,却是惠及天下万民。”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等著看笑话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收了回去。
在学塾,一个人会不会被欺凌,从来不只是看家境。
若是你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深得夫子喜爱,旁人非但不会欺负你,反而要上赶著巴结……
鲤鱼跃龙门可不是一句玩笑话,今日被你踩在脚下的受气包,明日若金榜题名;
或是引气成功,通过了宗门遴选,回头清算起来,牵连的可是全家。
也正因如此,原主孟长喜才会沦为眾人肆意拿捏的对象:
家境清贫无靠山,学业又愚钝不堪,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自然成了一眾顽劣子弟宣泄戾气的目標。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特別是马七、孙旺二人,完全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怎么也想不通,往日那个一问三不知的闷葫芦,何时竟能把圣贤经义解读得如此通透?
此刻,郑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
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捋著长须,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错。”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能將朱子註疏融会贯通,而非拘泥於字句之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郑夫子微微頷首,“继续用功,莫负自己。”
孟衍躬身,行礼:“谢夫子勉励,弟子不敢懈怠。”
他直起身来,面色平静地坐下。
李福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喜啊,你这模样,著实有些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