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专用的海绵,仔细擦洗着“天使之吻”的每一个褶皱,随后用吸水毛巾擦拭,重新涂上一层薄薄的滑石粉,最后将它挂到晾衣架上。
整个清理过程机械、冷静、一丝不苟,一如她在案发现场采集证物时的专业素养。
然而,当她最后将衣架推回衣柜最深处的阴影中时,白芷微苍白的指尖,却在冰冷光滑的橡胶肩线处,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整秒。
金属衣架与轨道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在那多停留的一秒钟里,所有的防线已然在无声中全面崩塌。
她很清楚,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一定会推开那扇位于长巷深处的黑铁大门。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收集“极乐”产业链的情报,不再是为了死去的线人,更不再是为了性犯罪组卷宗上任何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名字。
她是要走进那个充满卡尺、模具与绝对冷静的地下室。
仅仅是为了,拯救她自己。
午后两点的日光白得刺眼,像是一层未经调和的漂白水,粗暴地泼洒在首都西区的柏油路面上。车厢内的空调低沉运转。
白芷微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排档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包覆的缝线。
街角的玻璃帷幕折射出耀眼的炽芒,斜对面是一家装潢入时的露天咖啡馆,几名穿着亚麻衬衫的年轻男女正举着相机,对准桌上的冷萃咖啡与拉花杯嬉笑拍照。
白芷微推开车门。
热浪混杂着街道粉尘扑面而来,紧扣的制服领口立刻在颈侧闷出一层微汗。
她没有走斑马线,而是低着帽檐,迅速折入两栋老旧商办大楼之间幽深蔽日的夹道。
长巷两侧的墙面长满了灰绿色的干燥苔藓,空气滞涩而阴凉。
巷道尽头是一堵斑驳的清水模墙,以及一扇没有任何招牌、没有门牌号码的哑光黑铁门。
门铃是一枚嵌在铁锈色钢框里的圆形金属按钮,表面被磨得泛出暗沉的铅光。
白芷微站在门前,停顿了三秒。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身后狭窄的巷口——没有跟踪,没有眼线,远处咖啡馆的谈笑声被高耸的夹墙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抬起食指将按钮深压到底。
两秒后,电磁锁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微响,厚重的铁门无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门缝敞开的瞬间,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气迎面涌出——那是新鲜医用级乳胶的微腥、滑石粉细腻干燥的粉尘气,以及某种极淡、近乎冷冽的橡胶硫化催化剂苦香。
冷、干爽,且不带丝毫人情温度。
白芷微吸进这口气,肺叶深处的神经蓦地一颤,彷佛身体的某个隐秘开关,在嗅到这股味道的刹那便擅自解除了防御。
她侧身迈过门坎,厚重的黑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刺目的阳光与喧嚣的都市彻底切断在另一个维度。
玄关尽头没有柜台,只有一条铺着吸音橡胶地垫的灰白色走廊。
尽头的量体间门敞开着。
室内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钢制量体台,旁边站着一名男子。
亚瑟。
他身形修长清瘦,穿着一件质地厚实的深灰色高领针织衫,袖口规整地翻折至小臂上方。
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五官普通得令人过目即忘——没有多余的胡渣,没有突出的下颚,平凡得随时能融入下班尖峰时刻的地铁人潮。
唯独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灰褐色眼睛,在看见白芷微步入房间的瞬间,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自她扣得严丝合缝的藏青色衬衫领口切入,顺着锁骨的轮廓向下平移,掠过平直紧绷的肩线、被宽版武装皮带束紧的细腰,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她迈步时过于僵硬的骨盆与膝关节摆幅上。
那一瞬,白芷微感到自己彷佛被一片极薄的冷刃自正中剖开,内里的每一根筋络都被标注上了坐标。
“白小姐。好久不见,你对“白色之吻”还满意吗?”亚瑟开口问道。
白芷微犹豫了一下:“我很满意“白色之吻”,但是最近它给我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我在想你或许可以给我一些建议。”
亚瑟转过身,走向一侧的工作台,“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坦承了,这样很好。”
亚瑟自金属抽屉中取出一盒黑色一次性手套,橡胶拉伸的弹响在空旷的房间内格外清脆,他一边将手套抚平至指尖,一边背对着她,用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说道:“虽然不知道白小姐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能看的出来,你的胸围变化、行走的姿势,还有紧绷的肌肉,都意味着当时测量的数据已经失真,我们必须重新测量,才能制作出最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