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贩卖机在街角嗡嗡地响,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弯着腰从出货口里拿出一罐热玉米浓汤。
“今天那个心理咨询——怎么样?”黑崎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咖喱面包好不好吃。
但他问完之后,目光从街灯上移到了她侧脸上。
“挺好的。今天换了新诊室——在四楼。比原来那间大,但有点太安静了。老师说换了环境对放松练习更有帮助。”
“还是那个——姓长谷川的?”
“嗯。长谷川老师人很好。今天又做了深度催眠——他说我的催眠感受性很高,放松效果比一般人好。不过今天醒来之后嘴巴有点怪——可能是他说那个面颌部肌肉松弛练习搞的,就像看了牙医之后那种感觉。”
“面颌部肌肉松弛?”
“就是——口腔周围的肌肉放松。老师说是新加的练习——反正就是让嘴巴周围的肌肉彻底松下来。醒来之后会有一点点不适应。”她说完之后自己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那个很淡很淡的异样感还在——不是痛,也不是苦味,就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曾在那里停留过的微妙触感。
和上次从诊所出来时的感觉差不多,只是这次更明显一点点。
“有用吗,那个——对你自己感觉。”
“好像——有用。每次做完之后睡得特别好。这几天也是——什么都不想,脑子是空的。”
黑崎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把购物袋换到了左手,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掌心有今天搬货留下的硬茧——和她的手扣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质地。
她被他握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被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去,轻轻按了一下她虎口的位置。
诗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她的笑在街灯下很小,但酒窝完整地浮了出来,今晚她确实状态比平时更放松——也许真的是催眠的作用。
“你手今天好热。”她说。
“你的冷。”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塞进自己夹克的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路灯下——她的手在夹克口袋里被他的手包着,购物袋在他另一只手上轻轻晃荡。
公寓楼梯的铁栏杆在他们上楼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共鸣声,声控灯在三楼没有亮——大概是灯泡坏了。
他们在黑暗里摸到门牌,诗织掏出钥匙,咔嗒,开门,暖黄的灯光再次洒满整个六叠和室。
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和昨天没读完的《砂女》。书架旁边的穿衣镜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映出两个人脱下外套后的身影。
黑崎坐在沙发垫上,把购物袋里的饭团和绿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了那盒草莓牛奶糖。
他把糖盒放在她的笔记本旁边——她看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糖盒,意思是“吃吧”。
她把糖盒拿起来,打开,拿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然后也拿出一颗,剥开,塞进他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含着糖含糊地嘀咕“你买这个干嘛又要长胖”,他嚼了两下说“你不用长胖”。
“你嘴上沾了东西。”黑崎忽然说。
“嗯?”诗织抬手想擦。
“不是外面——是——”他顿了一下,然后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下唇边缘。
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诗织的脸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靠近时,她看清了他颧骨上的那道旧疤,看到了他睫毛在台灯光下的投影。
她以前觉得同居久了就不会再心跳加速了,但现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有反应。
她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拇指上什么也没有沾到。
他说的“嘴上沾了东西”,大概是随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