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诗织没有跟着笑。
以前他这样开玩笑,她一定会笑。
哪怕是很烂的笑话她也会笑,一边笑一边说“一点都不好笑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但这次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隔着透明隔板,她看着他。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在想办法。”
“什么?”
“我在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今天回去我就打电话。辅导员说大学有法律援助中心,我已经约好了时间。还有房东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回老家了。你的工资卡在衣柜里,我拿到了。房租我明天去付。”
黑崎愣了一拍。
她不是在问他“我该怎么办”。
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做了什么。
不是一个求救者在等待答案。
是一个人在汇报进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一件事一件事地说,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诗织用这种语气说话。
从高中认识她到现在,她说话一直是一种柔软温吞的调子,偶尔带一点撒娇的尾音。
遇到需要决定的事情她会先看他,用那种“你觉得呢”的眼神。
虽然她也有自己的主见——她在学业上很认真,读的书比他多得多——但那是一种温和的、不急于表达的主见。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在舌头上称过了重量。
“诗织。”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变了”。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改变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只知道自己看着这个变化的时候,心口有一股说不清的闷痛——像是看着一朵花在他的注视之外慢慢合拢了花瓣。
那朵花还是原来的颜色,但它不再展开给谁看了。
包括他。
“你自己呢。”他最后说,“心理咨询那个——你觉得真的有用吗?”
诗织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那个老师,长得有点像安部公房。”她说,“就是《砂女》那个——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她说的全是外在的东西。没有回答他问的“有没有用”。
黑崎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在透明隔板和监控摄像头和旁边站着的刑警面前,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也因为他知道她不愿意说的时候追问是没用的——她的温柔是一种软性的坚固,你按下去,它会微微凹进去,然后等你松手它就弹回原来的形状。
“时间差不多了。”旁边的刑警看了一下手表。
黑崎把自己整个手掌贴在透明隔板上。掌心压在玻璃上,压出了一片模糊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