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第一次说。
诗织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肩膀后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茶褐色的眼瞳里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谢谢你今天来,白石同学。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容易。”
她不说话。
“那我先说一点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好吗?”长谷川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在这里工作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来访者。有的人来了一次就走了,有的人来了两年。我要说的是——你现在的任何感受,都是可以被理解的。恐惧、愤怒、羞耻、麻木——所有这些,都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不应该经历的事情之后,完全正常的反应。”
他说“正常”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柔。因为这是每一个创伤来访者最需要听到的词——不是“你有病”,而是“你很正常”。
诗织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长谷川注意到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但保持了足够的距离。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姿势——表达关注,但绝不施加压力。
“白石同学,我可以叫你诗织吗?——当然,如果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就继续用白石同学。”
“……都可以。”她的声音沙哑而细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诗织。”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质地。“很好听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吗?”
“父亲。”
“父亲取的名字啊。”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太多问题会让来访者感到被审问,太少问题会显得冷漠。
十二年,他已经把这种节奏练成了一种本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长谷川引导她做了一些基础的放松练习。
深呼吸、肌肉松弛、注意力锚定——都是认知行为疗法的标准流程。
诗织配合得不错,至少表面上。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肩膀从紧绷状态下降了几毫米。
但他注意到了更多。
她每次眨眼的时间比正常人略长。
回答问题之前有零点几秒的延迟——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断裂。
她的坐姿只用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随时可以站起来逃走。
她在咀嚼他说的话,但没有真正吞咽下去。
“诗织,我有一个提议。”长谷川合上了笔记本,“你今天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进行太深入的谈话治疗。我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催眠放松。”
他停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
“当然,催眠这个词可能听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引导式深度放松』。你全程都是清醒的,随时可以睁开眼睛。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会问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它只是帮助你进入一种——怎么说呢——比平时更放松的状态。有时候,当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放松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层薄纱落在她身上。
“……会有效吗?”诗织问。这是她坐下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能保证对每个人都有效。”长谷川的回答诚实得恰到好处,“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你更难受。如果过程中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中止。”
诗织沉默了十几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