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侍女想跟上来,被他眼角一点余光扫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步子竟都迈不动了。
他走到案前,微微俯身,像要看那几本账册,身子却离苏玲珑极近,一股极淡的、像雨后竹林里蒸出的清苦香气便漫过来。
苏玲珑侧了侧身子,语气不变:“叶师兄,你若没什么事便请回吧。明日我还要……”
话未说完,叶凌云已经伸出手来,极自然地搭向她案上的笔架,那手越过她面前时有意无意地朝她脸侧拂来。
苏玲珑猛地后仰,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左手不知何时已按在算盘侧沿,那算盘四角包铜,若是用足了力砸下去,寻常人定是头破血流。
叶凌云的手在半空顿了半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把笔架上那支朱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师妹这儿的笔,比宗门书房里的还旧。”他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尴尬,“我让人给你送一套新的来,嵌玉管的,写起来不伤手腕。”
“不劳费心。”苏玲珑道,声音已经冷下来:“叶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无甚要事,只是路过,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进来看看你。”叶凌云把笔放回笔架,动作极慢,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玲珑你总是这般辛苦,若将来嫁了我,这些琐事哪还用你亲自动手?”
这少女像一尊半冷半怒的瓷偶,越是这样端着越让人想看她被逼得后退一步的模样,可这些年里他试过不知多少次,这瓷偶始终没真让他碰到过一下,今日这场合显然又不到火候。
苏玲珑脸上仍挂着那副挑不出错的笑:“叶公子说笑了。苏家生意虽小,到底是爷爷留下的,玲珑再累,也得替家父把这一摊子看顾好。”
叶凌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门外夜色,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软钉子,只慢悠悠道:“也罢。我这番过来本是要跟你说一声,那比武招亲,我也会去。”
“那便祝叶师兄旗开得胜。”苏玲珑已重新低下头,开始翻看册子。
“不祝我抱得美人归?”叶凌云问。
“自古比武招亲,能者居之。”苏玲珑翻页的手极稳,声音也听不出半点波澜,“若叶师兄技压群雄,苏家自然守约。”
叶凌云哈哈一笑,拂袖出了院门。
门被风带得“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极轻地远去,不多时便半点声息也无,像这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这春夜里一缕从竹梢上滑过去的风。
两个侍女这时才像被松开喉咙的雀,齐齐松了一口气,其中年纪小的那个拍着胸口,声音都带着颤:“小姐……他、他每次来都这样,吓死奴婢了。”
苏玲珑仍坐在椅子里,脸色已恢复如常,只将掌心摊开,上面有几道极浅的月牙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他看小姐的眼神,比吃人还吓人。”小侍女嘀咕。
苏玲珑不答,只继续翻看账册,可那上面的字却像浮在半空,怎么也落不进眼里。
她很清楚,叶凌云这种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不肯放手,三年前那场提亲被六长老以她年纪尚小为由推了回去,可宗主却在宗内放过话,说他这幼子若再过三年仍未定亲,便要亲自出面再来一趟。
就是这句话,把六长老逼到了墙角。
苏玲珑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成亲,而且对方一定要足够强。
强到足够撑起苏家这一支,强到让叶凌云和他那位宗主父亲都无法再堂而皇之地上门来“提亲”。
她不怕叶凌云,可苏家上下几十口人,她爷爷也年岁已高,总有力不从心的那天。
所以才有这场比武招亲。
她给六长老出的主意,也是她亲手铺的局。
这个局实在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可她已经没有更好的路可走,若不这样,等着她的就是被抬进宗主府,做叶凌云的玩物,等玩腻了再被丢到某个偏院里,眼睁睁看着苏家被一口口吃干抹净。
苏玲珑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烛火上,火苗直而稳,将她的眼瞳映成两粒极清亮的光点。
“你说你要娶我。”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信了你这么多年,可你人呢?”
声音散在夜风里,连烛火都没动一下。
这一晚,苏玲珑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
次日午后,曲非直三人寻了一家专门租赁修行密室的店铺。
密室不大,方数丈,通体以青灰色的“静灵石”砌成,墙壁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满室生晕,地上铺着极薄一层蒲草,踩上去软而不陷,四面石壁厚重,将外头一切声音都隔绝干净,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三人先聚在一起把眼下局势摆开来议。
厉龙君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铺在地上,又摸出一支包纸的细炭笔,蹲在那里圈圈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