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先寻个住处。”曲非直站起身。
厉龙君去结账,江雪把短剑重新别回腰后,又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净,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还微微泛红,已经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失态。
一夜无话。
千叶城,苏家别院。
夜已经深了,天井里的石灯笼只点了两盏,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落在花砖地上,像铺了半层薄薄的霜。
堂中陈设简净,一水儿的乌木桌椅,多宝格上摆着几盆兰草,帘外新竹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铜漏极轻地滴了一声。
苏玲珑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册厚厚的账本,她将那页折了个角,又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捏了捏眉心。
烛火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一吹,火苗猛地矮下去,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晃,像这间堂屋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
灯下看人,最见骨相。
苏玲珑生得实在不像个管事的人,不过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细白得近乎透明,灯火一照就能看见耳后极细的青色血管,嘴唇是极淡的樱色,不施脂粉也像涂了层薄薄的釉,偏偏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极安静,静得不像个不到二十的少女。
她身量玲珑,被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裹着,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可偏生将那些厚重账册翻得极稳,批字落笔也不见半分犹豫。
“小姐,时候不早了。”身后一个穿青绿比甲的侍女小声提醒,“已经子时了,明日还要见几位老掌柜。”
苏玲珑手上的笔没停,只“嗯”了一声。
她正在核的是苏家名下几间灵材铺上一季的进项,这几间铺子明面上挂的是青叶宗产业,但有四成干股握在苏家手里,账房做上来的册子看着漂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只翻了几页便看出其中的问题。
苏玲珑把账册合上,在面上写了“重核”二字,朱笔一顿,又加了一个“待查”。
“让人去查查刘掌柜侄子的那批灵材是从哪进的货。”她道,声音脆而稳,“若真是从邬城私下收的,就先把人看住,别惊动掌柜。”
苏玲珑打开下一本册子,纤白的手指在账册间翻动。
众人只道她是六长老最看重的孙辈,因为她手里管着苏家大半的对外营生,茶、药、符、器,十余类买卖,从账房到矿区,从铺面到商队,哪一个都得从她手里过,却没人知道,这张瓷娃娃似的小脸下面,藏着怎样一副又冷又硬的心肠。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资质平庸,这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能撑住家业的,除了年事已高的六长老,到头来竟只剩她一个连修行都走不远的女子。
但幸好她有一颗好脑袋,苏家百余年攒下的家底,在她手上非但没衰败,反而又厚了三分。
可这些,在那些人眼里终究算不得什么。
苏家无男丁,她这房就她一个独女。
等父母百年之后,若没有一个能撑住门户的夫婿,那些铺子、地契、人脉,不出三年就要被族中旁支和外人瓜分殆尽。
所以,才有了这场比武招亲。
刚看了两行,忽听院外有人通传:“小姐,叶公子来了。”
苏玲珑翻账册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翻过去,淡淡道:“说我已经歇了。”
那通传的侍女还没应声,堂下已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一步步都踩在人心上。
“玲珑妹妹这话可太伤人了,灯还亮着你便歇了?”那人声音温润:“莫不是知道我要来,特地在等我?”
苏玲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放下笔,朝身边另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抿着唇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半扇,自己侧身挡在门口,行了礼:“叶公子,夜深了,小姐已经……”
“已经什么?”来人步子迈得并不急,甚至可说是斯文,可那挡在门口的侍女却像被一阵极沉的风推开,不自觉地往两边退了半步。
堂堂洞虚后期的大修士欺负一个凡人侍女,真是个……
苏玲珑咬了咬嘴唇。
那人穿一件极为素净的竹月色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蚕锦,袖口只用银线绣着几片极细的竹叶,像谁家温文儒雅的读书人。
身量颇高,肩宽腰窄,面容清俊,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乍一看时温润如玉,可只要多看一眼便觉那笑意像浮在深水上的薄冰,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人发寒。
来者名为叶凌云,是青叶宗宗主的幼子,身负上品木行灵根,二十六岁便入洞幽后期,是青叶宗近三百年最出挑的弟子,就连宗门里的长老们见了他也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今夜月色极好,我原想请你去东湖看灯,又怕你事忙,才过来碰碰运气。”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停在苏玲珑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几日不见,玲珑妹妹怎么又清减了些?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苏玲珑靠在椅背上,将手放在膝上,淡淡道:“师兄既然知道时候不早,便该知道男女有别,若有正事,明日去前厅我自会奉茶。”
“你我之间,何须讲这些。”叶凌云笑了一声,向长案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