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员外见状,眉头一挑,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锭子递了过去:“二楼加座。”
那大汉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这位贵客里面请。”
岳员外带着喜来跨过门槛,一脚踏入堕月阁。
甫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沉水香与女子脂粉气的暖香便扑面而来。
堕月阁的内里装潢与外面朴素雅致的门面截然不同,一楼大厅极为宽敞,足可容纳百余人,此时已经座无虚席。
大厅中央是一个用汉白玉铺就的圆形高台,约有三尺之高,台面光洁如镜,四周垂挂着半透明的月白色轻纱帷幔,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光。
高台后方竖着一面巨大的绛红色漆屏,屏上绘着一幅工笔仕女舞剑图,笔法精妙绝伦,那仕女白衣飘飘,手持长剑,身姿曼妙,面容却被一片云雾遮掩,看不真切,更添几分神秘。
一楼的散座是一张张矮脚方桌,桌上摆着瓜果茶点和小壶温酒。
二楼是环绕一周的走廊式看台,设有半隔断的雅座,居高临下,正好将一楼大厅的高台尽收眼底。
岳员外和喜来被引到二楼靠近栏杆的一个加座上,一个身段窈窕的侍女端上了一壶碧螺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盈盈施了一礼便退到了一旁。
岳员外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一楼大厅。
只见下方人头攒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如同蜂巢一般。
座中之人形形色色,有穿绸戴玉的富商,有长衫纶巾的文人,有膀大腰圆的武夫,甚至还有几个头戴帷帽遮面的女子,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内眷,偷偷跑来看热闹的。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座被月白色轻纱帷幔环绕的汉白玉高台。
“剑神之舞!剑神之舞!”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一楼大厅中瞬间响起一片附和的呼喊声。
显然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来过不止一次的回头客,他们拍着桌子,敲着杯盏,热切地催促着演出开始。
有个红脸膛的胖子站起来挥着手喊得尤为起劲:“快开始啊!我都来第三回了!今天带了好几个兄弟来见识见识,别让我丢面子啊!”
他旁边的几个同伴纷纷起哄:“就是就是!赶紧的!我们可是听了老赵吹了三天才来的,要是不如他说的那么好,今天这酒钱就让他请了!”
那红脸膛的胖子拍着胸脯大声道:“放心!你们几个要是看了不说好,今天所有人的酒钱我老赵全包了!我跟你们说,那姑娘往台上一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天仙了,那身段,那模样,那一双眼睛看你一下,你的魂儿就得飞出去一半!那把剑一舞起来,我的个乖乖,那真是,真是,我不会形容,反正我老赵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众人哄笑起来。
岳员外在二楼听着这些嘈杂的叫嚷,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心中暗道:一帮粗人,没见过几个漂亮女人,随便来个花魁就当是天仙了。
他用扇子敲了敲栏杆,对喜来道:“且看看是什么货色,值不值这门票。”
话音未落,忽然间,一楼大厅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惊堂木拍案声。
“啪!”
那一声响如裂帛,穿透了满堂的嘈杂喧哗,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攫住。
喧闹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掐住了喉咙,在极短的时间内急速消减,百余人的大厅竟在几息之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和窗外夜风的声响。
岳员外循声望去,只见汉白玉高台的左侧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紫檀木的小条案。
条案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穿一件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青灰色长衫,下半身隐在案后的帷幔之中看不真切。
老者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方醒木、一柄折扇,正是说书先生的行头。
他的面容初看十分寻常,就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那种老头,然而细看之下,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深沉得如同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与他那副和蔼可亲的外表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违和。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黑田一郎。
如今一年过去,他以精妙的易容术化作这副说书老先生的模样,在退守居外原本就用惯了的”金不换”身份,对外自称是堕月阁聘请的”说书先生”,专为剑神之舞做开场和串联。那张紫檀木条案后方的帷幔恰好遮住了他空空的下半身,旁人只当他是坐在椅子上,谁也看不出这位谈吐风雅的老先生竟然没有双腿。
黑田一郎,不,此刻应当称他”金不换”,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将茶杯放下,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因期待而泛红的面孔,嘴角露出一个温和慈祥的笑容。
“诸位,诸位,莫急莫急。”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好酒不怕巷子深,好戏不怕晚登场。诸位远道而来,花了银子进了门,我这做东的自然不会让大家空手而归。且安坐,且安坐,容老朽先给诸位说一段古,热热场子,也好让大家知道,待会儿登台的这位姑娘,扮的是何等样人。”
满堂宾客虽然心急,但这老先生的说书功底显然极佳,一开口便将气氛稳稳拿捏在了手中。
那些原本拍桌催促的莽汉也安静下来,端起酒杯听他说话。
金不换啪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慷慨激昂之气:
“话说三年前,瀛寇犯边,铁蹄踏碎北疆万里河山,扶桑雄关一夜而立,天下英雄折戟沉沙,黎民百姓生灵涂炭!眼看大夏国祚将倾,社稷蒙尘。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昆仑之巅,云海之上,一位白衣女子飘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