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屿做完作业,回头。
沈疏影正坐在灯下织毛衣,头低着,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白色V领打底衫的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陈屿说,“外婆,不早了,睡吧。”沈疏影抬眼,说,“再看一会儿。”陈屿说,“那我陪你。”沈疏影没接话,手里的针走了两下,又停了。
陈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毛线针碰着针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一声车喇叭。
过了很久,沈疏影收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停了一下,低声道,“晚安。”陈屿说,“晚安。”
陈屿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沈疏影变了,变得让陈屿看不懂。从前那层纱,如今好像没了,又好像更厚了。
第三天傍晚,沈疏影在厨房削苹果。
低马尾的黑发垂在肩后,削完,没有放进盘子,直接递到陈屿手里。
陈屿接的时候,指尖碰在一起。
沈疏影的手凉凉的,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却仍白净。
苹果递过去,沈疏影的手指在陈屿手心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陈屿握着那只苹果,半天没咬。苹果上还留着沈疏影指尖那点凉意。
那几天,沈疏影几次开口,又咽回去。饭桌上,沈疏影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放下。陈屿看在眼里,不敢问,怕惊动什么。
某个傍晚,陈屿在厨房洗碗。
沈疏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屿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屋。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陈屿听见了,手里那只碗,洗了很久。
夜里,陈屿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屿想,沈疏影要说的话,多半跟那本日记有关。
那本日记,沈疏影看过了,陈屿知道。
可沈疏影看完,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沈疏影的眼神,那只苹果,坐在他旁边一坐就是整晚的身影,全是话。
隔着一道墙,沈疏影那屋的灯,又亮到很晚。
沈疏影坐在灯下,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很久。
那句话在沈疏影心里翻来覆去:总不能就这么下去。
总得有个说法。
沈疏影是外婆,不能没有分寸。
可沈疏影再也拿不出从前的分寸了。
那本日记在沈疏影心里烧了一夜,烧穿了所有防线。
沈疏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冬夜,指尖摩挲着毛线针。
沈疏影想,那孩子等了她两年。
她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想要抓住点什么。
也头一回知道,有些东西,光靠守着,守不住。
那个晚上来得很快。周末,陈屿做完作业,把卷子收好,回头。沈疏影没有回屋,坐在陈屿旁边,没有走。
陈屿说,“外婆,还不睡?”沈疏影说,“外婆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