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叠报告,手指压在纸面边缘轻轻搓着,然后他站起来。
他没有说“我不管这些”,也没有说“我理解”。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又从皮夹里抽出身份证,把身份证正面朝上轻轻压在名片旁边。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陆辰注意到他的手心在冒汗——名片边缘沾到了他的汗渍,微微发软。
“这张是名片,上面有我私人手机、公司地址和常用邮箱。我人暂时退出你们的生活,姓名和身份留在这里。以后不管是什么时候,哪怕过了一两年,如果需要我负责,需要人签字,或者单纯就是累了想找个人说句话——直接找我。”他把身份证往陆辰的方向推了推,推到那份基因检测报告旁边,和报告上那个XX染色体的结果并列在一起。
然后他走了。玄关的门轻轻关上,风铃没有响。
陆辰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和身份证。
名片上印着陈寻的名字和职位,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刘海有点长,看起来比现在更青涩一些。
他把名片拿起来,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名字,指尖顺着字迹的凹痕一点一点描过去。
他想追出去。
他的膝盖已经微微抬起来准备站起了,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苏晚晴在旁边,他们的婚姻还在,他们的房贷还在,他还没有资格追出去。
苏晚晴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靠过来,凑近他的脸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又想男人了是吧?”语气不是讽刺,不是怨恨,是淡淡的、洞悉一切的无奈。
像姐姐抓到妹妹在笔记本上写男生名字。
陆辰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坦率地低下了头:“很难说没有。就还是挺喜欢他的。”他已经懒得在这些问题上骗她了。
苏晚晴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花瓣吊灯。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大姐一样坐在这里为两个人盘算出路了。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喜欢谁——是你爸妈、我爸妈的问题。我们在长辈眼里是一对新婚不到十天的夫妻,我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回来,要跟她们说我们离了,她们问我为什么,我怎么说?我说你变成了女人,而且喜欢上了别人?我跟你还没离呢,你就已经是第三者了。”她把抱枕压在胸口,顿了顿,用一种更慢的语速说,“所以在你想找小男朋友之前,我们要先把所有不能控制的事情控制在手里。先把我们两个的事从家长那边过了。然后,你想找谁结婚都可以。”
陆辰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把所有待办事项列清楚,像极了他以前在做项目排期时的样子。
只是现在拿笔的人是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被安排的是他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苏晚晴比他更早想清楚了所有问题的优先级。
不是因为她不痛苦,也不是因为她不介意陈寻的存在,而是因为她是这场变故里唯一一个没有变化的人。
陆辰是那个变成女人的人,所以她需要面对的是自己性别认知、性取向变更和身份重塑的巨变,而苏晚晴需要面对的只是如何和那个新的女人维持一段关系——是姐妹,是朋友,还是法律上的配偶。
她的世界没有塌,只是窗台上那盆花换了个位置。
所以她能看清眼前的局面,而他刚刚才被心动的余韵晃住,还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