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也太少。
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优雅的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或者是回了德国终身未娶的汉斯,也许他只是另一个伤心人。
在这座芭提雅,伤心人比流浪狗还多。
“找到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找不到了。这里变化太快。房子拆了又建,路修了又补。连海滩的形状都变了。记忆里的那些地标,全都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质的烟盒,又取出一支烟,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鬓角确实霜白了。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我不懂的岁月。
“而且,”他吐出一口烟圈,“我其实……也不敢找得太认真。”
“为什么?”
“怕找到的不是人,是把骨灰。”他看着指尖的烟,“也怕找到的虽然是人,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到时候,连回忆都不能保留下来。”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甘心。”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很重。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过不去的坎。明知道过不去,还是想回来看看。哪怕只是站在坎边上,看一眼那个让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的地方,心里也能踏实点。”
他看着我。
“就像你。明知道这地方是个火坑,不也还是留下来了吗?”
我无法反驳。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是因为我那个所谓的家,比这个火坑还要冷。
“先生,前面就是大路了。”我指了指前方。
那里灯火通明,嘟嘟车和双条车穿梭如织。那是属于游客的世界,属于喧嚣和狂欢的世界。
“好。”
他点了点头,似乎从那种沉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得体、无懈可击的绅士。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这路太黑,一个人走,容易想太多。”
“是我该谢谢您。如果不是您……”
“举手之劳。”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道谢。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我以为他是要拿钱。
在这里,这是一种惯例。
好心的先生救了落难的少年,最后总要给点小费,作为这段露水情缘的句号。
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他拿出来的不是钱。
是一张卡片。
一张质地硬挺、泛着淡淡米黄色的卡片。上面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刚劲有力的英文字母,以及一串泰国本地的电话号码。
“拿着。”
他把卡片递给我。
“我在这边开了个小诊所。不做大手术,也不治绝症。主要是给那些去不了正规医院、也不想去黑诊所的人,处理点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