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动着胸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法事?或许吧。”他止住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如果把听人发牢骚、给人开安眠药、偶尔帮忙处理一些不体面的伤口也叫做法事的话。那我确实是个法师。不过我信的不是佛,也不是鬼,是手术刀和抗生素。”
他是个医生。一个不信神、只信科学,却在这个充满迷信和巫术的城市里游荡的医生。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澜。”
“阿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列上轻弹,“蓝色的蓝?还是……”
“波澜的澜。”我说出了那个许久未曾提起的名字。那个属于北方的、属于母亲记忆里的、干净的名字。
“好名字。”他点了点头,“水之波纹,虽然微小,却能传得很远。”
“大家都叫我阿蓝。蓝色的蓝。”
“也好。蓝色是海的颜色,也是忧郁的颜色。很适合你。”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灯坏了,一段路陷入了黑暗。我紧走两步,跟上他的节奏。
“先生,您是来旅游的吗?您的中文真好”
“算是吧,长途旅行。”
“来了多久了?”
“很久了。”他叹了口气,“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那您……在找什么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找东西。
或者说,找人。
他刚才在巷口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红莲酒吧十周年,那是整个红灯区最热闹的日子。
所有老资格的、新入行的、混得好的、混得差的,今晚都会聚集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背对着黑暗,面朝着远处红莲酒吧方向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我在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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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还没落地就被海风吹散了。
“故人?”
“一个很爱干净,却偏偏掉进了泥坑里的人。”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里掺杂着巨大的、化不开的悲伤,“一个我想带他走,他却为了让我干净,把自己留在了脏地方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了少爷相册里的那个故事。
想起了那个有着绝世容颜、在码头上眼睁睁看着轮船开走、最后吞金自杀的男孩。
想起了那双伸出来的、长满金色汗毛的手。
我想起了少爷说的那个德国医生。
但我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