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祭出法宝——可苏璃的死之极意,已经趁着他重伤、防御尽碎的那一瞬,直直钻进了他身体的深处。
六百载生机,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殷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经苍白修长、翻云覆雨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
他缓缓抬头,望着那院中白发飞扬的少女,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老夫……修行六百载……竟……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话音未落,他周身血肉尽数干枯,整个人形如枯槁,轰然倒下。
血海魔宗咒主,殷无生,陨。
一缕温热的生机,自他倒下的躯体上涌出,如乳燕归巢般,没入苏璃的体内——那是殷无生残存的修为本源,被死之极意裹挟着,反哺给了苏璃。
她烧本源催动极意的隐疾,被那浩瀚的本源一寸寸补住,没有烙下半分病根。
苏璃脱力,软软地朝后倒去。
琅翎抢上前一步,将她接在怀里。
她白发散乱,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她望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那线鱼肚白,声音气若游丝:
“瑶儿……姐姐……替你报仇了……”
琅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
“苏璃,你不是将死之木。你是我麾下,未来的一尊大能。”
苏璃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似是想笑,却终于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殷无生一死,苏元礼最后的倚仗轰然崩塌。
那些残存的客卿望着那具形如枯槁的尸首,再无半分战意,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被大理寺门人一一拿下。
苏元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两名门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望着那满目疮痍的苏府,望着那被押走的方向,终于明白,一切都完了。
顾行歌收剑,缓步走到琅翎面前。他看了一眼琅翎怀里昏睡的苏璃,又看了一眼那具枯槁的尸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琅先生。”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生这位红颜,那一身死意,乃世间最危险的能力——先生这位红颜,那一身死意,乃世间最危险的能力。殷无生炼虚后期的修为,护体血煞、护身法宝、本命遁术,一样没少——可方才那一扑,他哪一样拦住了?此等力量,若用不好,便是滔天业障。”
他顿了顿,看着琅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晓苏家大小姐的名声,也信先生的品行。望先生好生看管她——莫造业障。业障太深,于修行之路,没有半分好处。”
琅翎抱着苏璃,缓缓颔首:“顾兄之言,琅某记下了。”
顾行歌点了点头。
他转身,吩咐门人几句——今夜之事,苏家大小姐与那位半死的二小姐,皆从大理寺卷宗上抹去。
死意也好、屠炼虚也罢,皆与她们无关。
琅翎见状,拱手一礼:“顾兄此举,亦是还琅某那杯茶的恩情。如此,你我两不相欠——”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笑意,“日后,还望顾兄备好茶好酒,你我痛饮一番。”
顾行歌笑了,回以一揖:“好说。顾某的酒葫芦,永远给先生留着一壶。”
大理寺押着苏元礼与一干从犯,缓缓退出了苏府。
苏元礼被拖过庭院时,忽然挣动起来,嘶声喊道:“苏璃!苏璃!你二叔错了!你救救二叔——你替二叔求求情——”
琅翎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苏璃,轻轻替她拂去额前散乱的白发。
那少女在睡梦中似乎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嘴角还挂着那点极淡的笑意。
顾行歌走到府门口,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遥遥朝琅翎一拱手。
而他身侧的秦明月,抱剑而立,望着那院中一袭血迹斑驳的月白袍子——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一个点头,便已是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