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先生。”他抱拳,“我顾某行走这些年,自认看人还有几分眼力。可先生——我头一回,看走眼了。”
琅翎挑眉:“顾少卿何出此言?”
“我头一回见先生,只当先生是个有手段的聪明人。”顾行歌道,“聪明人我见得多了——这木灵城的局,血海魔宗、赤乌世家,哪一头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换作寻常聪明人,早抽身走了,站得远远的,等这潭水淹死人,再下去捞好处。”
“可先生没有。”他望着琅翎,眼底那点玩世不恭,收得干干净净,“先生一介散修,图不着苏家的势,攀不着苏家的富贵——却肯替那病榻上的老人续命,替那两个孤女,把这一局扛下来。我查了先生这些时日,先生没拿苏家一文钱,没沾苏家一株药。”
“先生图什么,我顾某不打听。”顾行歌道,“可先生明知这山里有虎,还偏要往这山上走——这份气概,我顾某,认先生。”
琅翎没有接话,只看着他。半晌,才道:“顾少卿,你这话,可比我那杯青木茶,值钱多了。”
顾行歌一愣,随即大笑:“值钱就好!我顾某的茶,可不是谁都请得起的。”他笑罢,正色道,“先生,我大理寺,欠先生一个人情。日后先生若有差遣,只管开口。至于苏元礼——”
他顿了顿,话说得坦荡:“先生要怎么处置他,我顾某不拦。只求先生留他一口气,让我大理寺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那身画皮扒下来,明正典刑。”
“自然。”琅翎颔首,“少卿要的是个法字,我成全。”
顾行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抱拳一礼,转身,摇着折扇,没入了夜色。
苏璃这些日子,除了守着父亲和妹妹,最常做的,便是往云曦房里跑。
起初,云曦还由着她闹。可渐渐地,她便发现,这妹妹是越发地黏人了。
“姐姐,”这日午后,苏璃又来了,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
云曦定睛一看,竟是苏瑶。
那活死人少女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被苏璃裹在一件厚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气息几不可闻,只偶尔喉咙里溢出一两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妹妹,你怎么把她抱来了?”云曦皱了皱眉,忙上前接过,将那斗篷裹紧了些。
“姐姐,”苏璃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软软的,“瑶儿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躺着,怪可怜的。我想着,让她也来认认姐姐。往后,她便不是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她说着,凑到苏瑶耳边,轻声哄道:“瑶儿,这是云曦姐姐。往后,她也是你的姐姐了。你叫一声,好不好?”
那活死人少女眼皮动了动,许久,才从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溢出一声:“……姐……”
苏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转头看向云曦,眼里尽是祈求:“姐姐,你会认瑶儿这个妹妹的,对不对?”
云曦望着她,又望了望怀里这个气若游丝、却仍倔强地留着一点神智的少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认。”她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姐妹俩,都是我的妹妹。”
苏璃闻言,破涕为笑,扑进云曦怀里,又哭又笑:“姐姐待我真好……”
云曦任她抱着,一手搂着她,一手护着怀里的苏瑶,紫眸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忽然觉得,肩上那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当夜,苏璃走后,云曦独坐窗前,久久未眠。
琅翎进来时,便见她支着额,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眉宇间似有几分倦色。
“怎么了?”他走到她身旁,问。
云曦回过神,转头看他,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今日,苏璃那丫头,把妹妹也抱来认亲了。”
“哦?”琅翎挑眉。
“她说,往后瑶儿便不是只有她一个亲人了。”云曦低声道,“还求我,认瑶儿做第二个妹妹。”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琅翎,紫眸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主人,我如今才明白,你日日周旋在这许多女子之间,是何等的……不易。”
琅翎一怔:“曦儿,你这是在,心疼我?”
“心疼。”云曦坦然道,“我心疼主人。既要顾着我,又要顾着沈清雨、凤九霄,如今,还添了苏璃这缠人的丫头,和那个半死不活的妹妹。主人肩上的担子,怕是比那苏家,还要重。”
她说着,起身走到琅翎面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主人,累不累?”
琅翎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与平日不同,多了几分少见的、真实的温度:“不累。”他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有你这句话,便不累了。”
云曦望着他,紫眸微动,终是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而这座摇摇欲坠的青帝世家,也终于,等来了它最后的那一夜。